掛斷電話,張志霖繼續對郭偉說:“唐市長找了我三次,明里暗里敲打,用意不言而喻,無非就是讓我們抬一抬手,把工程款給企業結了。這事不能再拖了,該有個了斷,你怎么看?”
郭偉指尖輕叩桌面,略一沉吟后開口:“我看過教育局的檢查報告和問題清單,工程質量確實有問題,幸好后續換了工隊,及時把那些安全隱患彌補了,田倩是成事不足敗事有余!但誰都知道,唐市長對她‘關愛有加’……”
張志霖嗤笑一聲,帶著幾分打趣:“都明鋪暗蓋了,全市人民都知道,老唐再不避人,遲早要在這事上栽跟頭!”
郭偉無奈地嘆了口氣:“但他現在還在位置上,并且分管的是工業,暗中給我們使個絆子,是癩蛤蟆趴腳面——不咬人,膈應人!”
“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東西!”張志霖眉峰微蹙,語氣里透著不屑,“那你的意見是?”
郭偉試探著提議:“反正沒多少錢,要不就給結了?或者先付一部分,剩下的拖著不結,無限期擱置?”
張志霖當即搖頭,語氣鄭重:“不妥!這口子一旦開了,就等于咱們默認這工程沒問題了。永安人的血汗錢,咱們不能拿來做交易!算了,這事你別管了,唐市長如果再找你,你就往我這推,我跟他扯這個皮!”
郭偉點點頭,又想起一茬:“對了,田倩現在跟教育局鬧得水火不容,要不要調整一下她的分工?或者把教育局長調整一下?”
張志霖緩緩搖頭:“不用理會!帽子是組織給的,威望得靠自已掙。她自已沒本事,還私心作祟,怪不得別人。現在調整分工,反而會激化和唐市長的矛盾。讓教育局放手去干就行,至于分管領導那些不合理的指示,面子上過得去就成,不用太過理會。”
“行,那這事我來處理。”郭偉應下。
張志霖最后叮囑道:“我明天要去省里一趟,你把家看好。”
郭偉頷首:“放心吧,這兩天沒什么要緊事。萬一有事,我打電話請示。”
下班后,張志霖驅車前往省里,縣委辦主任夏旭陪同。
途中,他拜托省政府副秘書長馬元坤,約了工信廳和科技廳的廳長,為即將開展的高新技術產業園區認定打基礎。
夜色漸濃,河東賓館的包廂里,張志霖和一眾領導推杯換盞,把酒言歡,驗收的事在觥光交錯間搞定。
如今的他,在省里也是小有名氣——中央選調生,三十歲的縣委書記,全省十大優秀縣委書記……這一連串的標簽,讓他成了河東官場炙手可熱的后起之秀。即便面對廳長級別的領導,他也有著一定的 “牌面”。
這般青年才俊,任誰都愿意遞上一份橄欖枝,在力所能及的范圍內,給他幾分順水人情。
……
第二天早上,張志霖不到八點趕到省委辦公廳,在夏廣宏辦公室喝了好幾杯濃茶,宿醉的勁才緩過來了。
基層的領導都有這個“超能力”,哪怕昨晚喝的酩酊大醉,根本不影響第二天的工作狀態。甚至到了晚上還能“持續戰斗”,一周連喝六七場不在話下。
時針剛過八點,周賢書記在鄧謙的陪同下,腳步沉穩地踏出電梯轎廂。
得到夏廣宏“通風報信”后,張志霖趕忙走出辦公室,上前迎了兩步,當即快步迎上兩步,腰身微躬,語氣恭謹又不失沉穩:“書記好,我來匯報工作。”
周賢目光掃過他,微微頷首,唇邊噙著一抹淡笑,語氣帶著幾分隨意的打趣:“來的挺早,酒氣沖天的,昨晚又瀟灑去了?”
張志霖趕忙解釋,神情懇切:“昨晚對接回水灣高新技術產業園區認定事宜,少了幾杯。來省里一趟不容易,想著多辦點事。”
周賢聞言,抬手擺了擺,笑意更顯幾分溫和:“無妨!工作之余小酌幾杯,情理之中的事,別貪杯誤事就好。”
到了辦公室門口,張志霖推開門,側身把周賢書
說話間,三人已行至辦公室門前。張志霖搶先一步伸手推開厚重的木門,隨即側身而立。
進門后,鄧謙把東西擺放好,把茶泡好,給張志霖點頭示意,退了出去。
二人落座后,周賢開口問道:“志霖,你是去年七月提拔為縣委書記的?”
張志霖回道:“七月底考察公示結束,八月五日發的文件。”
周賢微微頷首,若有所思道:“你從縣委副書記直升縣委書記,算是破格使用,幸好你沒有辜負組織的信任,做出了不俗的成績。但這樣的用人只能偶爾為之,以免遭來非議,也不利于個人成長。”
頓了頓,他語重心長道:“正處級提拔副廳,有三年紅線,得在兩個重要領導崗位鍛煉。今天找你來,是想談談對你下一步的使用。多崗位鍛煉,是年輕干部豐富經歷、拓寬視野、提高綜合素質的重要途徑,能培養沉著穩定、多謀善斷的應變能力,提高克服困難、化解矛盾的組織能力,和高瞻遠矚、胸懷全局的協調能力。
永安現在走上了正規,延博同志求賢若渴,三番五次的向省委申請,調你到并州工作。我原則上同意,現在正式征求你的意見。”
聞言,張志霖端坐著的身姿一僵,眉宇間凝起幾分思忖。片刻后,他抬眼望向對方,語氣懇切又帶著幾分難掩的鄭重,敞開心扉回道:“書記,永安的各項工作還處在關鍵攻堅期:煤礦建設尚在推進,兩個新城項目年底才有望部分竣工,回水灣鎮的八大特色產業也在培育發展階段;更不用說,今年我們定下的新增120家規上工業企業、推進143個重點項目落地的目標,才剛剛起步……這些都是我在永安未竟的責任,于公于私,我都希望能把這些事做得有始有終。
他微微前傾身子,語氣愈發懇切:“懇請書記能再給我一年時間,我定全力以赴筑牢永安的發展根基,不辜負組織和永安人民的期望!”
周賢聞言,目光驟然變得銳利如炬,語氣也隨之嚴厲起來:“地球離了誰都照樣轉,永安的發展也絕不會因為少了某個人就停滯不前!不要一直埋頭躬耕在‘一畝三分地’里,眼界打不開,容易陷入畫地為牢、墨守成規的泥淖。
讓你去并州不是‘跳板’,也不是‘曲線救國’的捷徑。而是讓你到了新崗位,主動補位攬活,向那些別人拿不下來的‘硬骨頭’亮劍宣戰,以實干實績實效彰顯責任擔當。”
頓了頓,他語氣稍緩:“年輕干部成長,好似煉鐵成鋼。煉鋼需要脫雜、去氣、調成分,你亦要去掉躁氣、傲氣、戾氣,淬煉鍛打,方可練就‘鋼筋鐵骨’。你要清楚,延博同志調你去并州,不是讓你享清福,而是讓你負責拆遷安置和城市更新兩大重任,這些工作關系到并州數百萬群眾的切身利益,難道不比你在永安的局部工作更有分量、更能錘煉真本領?”
張志霖表面謙和,但內心有股子倔勁,指尖卻在桌下悄然攥緊。他沒有急于辯駁,而是垂下眼簾,飛快地梳理著思緒,斟酌著措辭。
周賢從事組織工作多年,識人察人的功夫早已爐火純青。見他這副表面順從、內里擰巴的模樣,怎能看不出他還沒轉過思想的彎?
這兩年張志霖的成長與蛻變,周賢一直看在眼里、記在心上,早已生出悉心栽培的念頭。
他深知干部培養需文火慢燉、循序漸進耐心引導,便放下往日的威嚴,罕見的耐心解釋:“志霖,讓你赴并州任職,是我反復考量后定下的,也已經和正堯溝通過了,這對你而言是現階段最穩妥的安排。跟你交個底,你的全國優秀縣委書記申報材料已經上報,馬上要進行公示,基本上是板上釘釘了,所以你不用擔心這個。”
他稍作停頓,語氣愈發直接:“全國優秀縣委書記,既是沉甸甸的榮譽,更是組織實打實的認可。更關鍵的是,政策有明文規定,獲評后可縮短一年任職年限 —— 這意味著,你擔任正處級職務滿兩年,就能具備提拔副廳級的資格。
但要是在永安耽擱太久,下一個職務按規定至少得任職一年以上,這不明擺著耽誤時間?你們基層常說‘年齡是個寶,提拔要趁早’,這里面的利害關系,你自已好好掂量掂量。”
周書記苦口婆心,句句戳中要害,自已守著永安的“成績單”不愿放手,說到底,還是格局不夠,沒能站在全省發展的大局上考量問題。
片刻的沉默后,張志霖緩緩抬起頭,眼神已然變得堅定澄澈。他站起身,向周賢深深鞠了一躬,語氣沉穩而有力:“書記,您的話點醒了我。是我格局狹隘,只盯著眼前的一畝三分地,忽略了組織培養的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