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點左右,張志霖回到辦公廳,徑直推開了書記辦公室的門,語氣不容置喙:“書記,說好了的,今晚八點前您必須回家。這是我答應阿姨的,您可別讓我言而無信,落個不守承諾的名聲。”
耿延博聞言,提筆的手頓了頓,抬頭失笑:“不急,我先把這幾份文件批完。明天要去兩個縣區調研,沒時間。”
張志霖稍作沉吟,斟酌著開口:“明天我想集中精力把辦公廳的情況捋一捋,調研我就不陪同了。等忙完這陣子,我再下去轉轉。”
“你是秘書長,辦公廳的大管家,這些事你看著安排就行。” 耿延博擺擺手,語氣十分隨和。
“行,那書記先忙,我回辦公室再翻會兒資料。到了八點,我再來喊您。” 張志霖應聲,轉身帶上門退了出去。
回到辦公廳辦公室,張志霖剛落座,便拿起內線電話吩咐:“讓永軍同志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片刻后,副秘書長張永軍敲門而入,身姿筆挺地站在辦公桌前。
張志霖開門見山道:“明天書記要下去調研,我手頭有要緊事,就不陪同了。調研的具體統籌協調、行程銜接這些事宜,全權由你負責。你經驗豐富,我就不啰嗦了。”
“好的,秘書長!” 張永軍應聲作答,隨即把整理好的表格雙手遞到張志霖案頭,語氣鄭重地補充道,“這是您要的辦公廳工作人員資料,是我親自整理的。”
張志霖的目光在表格上掃了一眼,便抬眼看向張永軍,嘴角噙著一絲淡淡的笑意:“辛苦了!坐會兒,茶自已泡。”
說罷,他拿起那幾頁資料仔細翻閱起來。上面不僅詳實記錄了辦公廳所有領導和干部的年齡、履歷、籍貫、學歷等基礎信息,末尾還特意備注了每個人進入辦公廳的渠道,背景一目了然。
能把這些零散信息梳理得如此周全,顯然是下了不少苦功,張志霖心中清楚,這不止是一份簡單的資料,分明是張永軍遞來的一份 “投名狀”。
張永軍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靜靜坐下,腰背挺直,目不斜視,耐心等候著張志霖的問詢或指示。
與此同時,他心里也忍不住暗自感嘆:市委秘書長向來是圍著書記轉,日常工作幾乎寸步不離,隨時掌握書記的動向。可這位倒好,剛上任就敢不陪書記下鄉調研,果然是被偏愛的人有恃無恐,太另類、也太 “牛逼” 了!
十分鐘后,張志霖抬起頭來,目光深邃,開口問道:“永軍,關于副秘書長人選,你覺得辦公廳里誰最合適?”
聽到這個話題,張永軍稍作斟酌,便干脆地回道:“秘書長,我沒有推薦人選,服從組織決定!”
張志霖擺了擺手,語氣隨意道:“我初來乍到,對大家的情況還不了解。但領導班子得盡快配齊,需要把作風硬、能力強,勇于擔當、善于作為的同志選拔上來,你就照這個標準,本著公心推薦。”
話已至此,張永軍明白不能再推辭,于是便說:“目前還空缺一名副秘書長和一名辦公廳副主任,論能力、資歷和威望,當屬督查室主任胡軍華,其次是會務處處長王永征。另外,綜合二處處長空缺,由副處長高春義主持工作,很受藺書記器重;行政處處長空缺,暫時由副處長宋曉路主持工作。”
張志霖不置可否,又問:“你覺得辦公廳有沒有不合時宜的害群之馬?必要的情況下,可以換一部分血!”
“換血” 二字落地,張永軍只覺后脊竄起一股涼意。他再一次真切感受到這位頂頭上司身上雷厲風行的霸氣與不容置喙的決斷力,可這種牽涉人事清濁的敏感話題,他怎敢妄議分毫?略一斟酌,他避開具體指向,含糊卻精準地回應:“確實有些同志心思不在工作上,不是琢磨事,而是琢磨人,只考慮個人名利得失,耍盡聰明,使盡計倆,用盡厚黑,沽名釣譽。”
張志霖見狀,也不繼續為難他,話鋒忽又放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永軍,市委辦公廳是全市的中樞、大腦,你是第一副秘書長,下一步肯定要外放任職,關于這個問題,我已經和耿書記聊過。一旦有了合適的機會、滿意的崗位,咱們共同發力,舉全廳之力推薦你。”
他的風格一向如此,給好處從不含糊其辭,干脆利索,毫不吝嗇。
張永軍心頭一熱,當即起身肅立,語氣恭敬卻難掩激動:“多謝秘書長提攜栽培!我定當恪盡職守,協助您管好辦公廳!”
張志霖微微頷首,語重心長道:“拳頭握緊了,打出去才有力量,辦公廳所有的領導干部都要把心思放在工作上、把精力放在做事上,必須心系并州、敢于擔當。決不能凌空蹈虛,派任務時拍胸脯、督進度時打幌子;不能當甩手掌柜,只發號施令,不管事、不擔事、不做事;關鍵時刻站得出來、頂得上去。
這兩周,我會對辦公廳動一些手術,有些不合時宜、影響團結的‘外人’,需要清理出去!”
張永軍馬上應道:“秘書長,我再研究一下,明天給您一份名單!”
張志霖欣慰地點了點頭,話鋒一轉又問道:“馬洋、蔡澤墨和牛鵬三個人的事,辦得怎么樣了?”
張永軍臉上露出幾分赧然,低聲回話:“給編辦打過招呼了,雷亞波主任的意見是,咱們辦公廳超編四人,沒辦法進人,建議咱們全市范圍內借調,等后面空編了再辦手續。”
“簡直是倒反天罡!”張志霖猛地一掌拍在桌面上,震得茶杯蓋子都嗡嗡作響,“一個編辦,居然敢來拿捏市委辦公廳?明天你讓雷亞波到我辦公室來!辦公廳下的是命令,是讓他照辦執行,不是讓他找理由推諉搪塞!你們以前是不是太好說話了?把這些人的膽子都養肥了,連編辦都敢不把辦公廳放在眼里!”
怒火正盛時,“篤篤篤” 的敲門聲適時響起。張志霖壓下火氣,沉聲道:“請進!”
門被輕輕推開,市委組織部常務副部長周繼宏面帶溫和笑意走了進來,語氣恭敬又不失分寸:“秘書長,我是組織部的周繼宏,看您辦公室的燈亮著,上來匯報一下工作。”
張永軍見狀,立刻起身,順勢說道:“秘書長,明天一早,我給編辦通知,讓雷亞波八點半來,先不打擾您工作了。”
說完,他朝周繼宏微微點頭示意,識趣地輕帶上房門退了出去。
張志霖緩了緩心緒,臉上漾開一抹淺淡的笑意,意有所指道:“聽張升部長提過,市委組織部有位年輕有為的學長。我本想著這兩天忙完手頭的事,便去登門拜訪一番,倒沒想到,你先一步過來了,快請坐!”
周繼宏笑著回道:“秘書長謬贊了!螢火之光豈能與皓月爭輝,您可是全國優秀縣委書記,在咱們華大校友里,也是獨一無二的存在。以后請秘書長要多指教、多提點,好讓我能跟得上您的步伐!”
張志霖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再加上有張升部長的推薦,以及華大校友的淵源,已經把他納入可用之人。但此人能力如何,還有待于觀察。
寒暄過后,他試探著問道:“繼宏,我初來乍到,對辦公廳的情況還不熟悉。但時間不等人,當務之急是盡快把領導班子配齊,以及清除一些不合時宜的干部或者中層,你得給我出出招。”
周繼宏稍作斟酌便說:“市委辦公廳是全市的權利中樞,干部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不僅代表了辦公廳的形象,還是全市各個方面的風向標。據我所知,確實有一些干部不合時宜,打著辦公廳的旗號,在外面胡作非為,為自已撈好處,甚至吃里扒外,成為一些人布在辦公廳的眼線。比如人事處副處長劉延偉,是常務副市長安排進去的;信息化管理中心副主任周雄,市常委副市長李彬安插的,至于其它人,我就不怎么清楚了。”
張志霖又問:“督查室主任胡軍華和會務處處長王永征如何?”
周繼宏如實回道:“胡軍華原則性強,能力也很強,敢得罪人,這是大家公認的。王永征也不錯,平時開會的時候打個照面,他為人謙和,做事井井有條、滴水不漏,責任心很強。不過他跟他們沒有深交過,您做個參考就行。”
……
聊完辦公廳,張志霖又把話題轉移到市政府和各部門、各縣區。
周繼宏像個萬花筒,對并州的方方面面了如指掌,并且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一來一回的問答間,張志霖對周繼宏的能力有了初步的認可,心里悄然生出將他納入麾下的念頭。不過這種事不能操之過急,還得細細觀察、深入了解。
到了八點,張志霖去了書記辦公室。
推門而入,他沒半句廢話,徑直動手收拾起桌上的文件,隨后半推半拽,硬是把耿延博送回了家。
看著老伴破天荒八點多就踏進門,任麗華會心一笑,悄悄朝張志霖的方向豎起了大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