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走到省委大樓門口,劉文勝的余光便掃到了那輛熟悉的考斯特。
車身穩穩停在下,車門打開,周賢書記身著藏青色夾克,不疾不徐地邁步下來。
劉文勝心頭驟然一凜,瞬間斂去臉上的戾氣,快步迎上前,躬身問候。隨后便亦步亦趨,低眉順眼地緊隨其側。
電梯門 “叮” 一聲滑開,一行人剛魚貫而出,周賢抬眼就看見張志霖站在樓道里,臉上頓時漾開一抹笑意,語氣帶著幾分熟稔的打趣:“你小子,杵在這兒當門神呢?走,到我辦公室,正好有事兒問你。”
目睹這一幕,劉文勝的臉色“唰”地一下變了,心底驚濤駭浪。他萬萬沒料到,張志霖竟與周賢書記有這般親近的交情。
正當他心緒紛亂之際,張志霖已開口回話:“書記,我來給匯報省檔案館搬遷相關事宜,文勝秘書長非常支持并州的地鐵建設和拆遷工作。”
周賢聞言微微頷首,目光轉而投向劉文勝,語氣鄭重:“地鐵建設事關,必須全力以赴支持,到我辦公室說。”
劉文勝懸著的心驟然落地,感激地瞥了張志霖一眼,趕忙跟上書記的腳步,往辦公室走去。
進門后,周賢書記直接了當問道:“志霖,是不是省檔案館的搬遷影響到地鐵的開工建設了?你們有沒有拿出應急預算?”
張志霖當即回道:“書記,我是這么想的,采用新館先行建設、檔案安全搬遷、舊館立即拆除、多方協同保障的路徑解決。由并州提供檔案存放場地,由省檔案局制定保密與安全預案,對館藏檔案分類整理、專業包裝、專車運輸,全程監控。舊館自本月起暫停服務,利用一個月的時間集中力量完成搬遷。也不知道方案合不合適,所以今天特地來請示文勝秘書長。”
周賢微微頷首,指示道:“地鐵建設不僅是交通工程,更是城市能級提升的戰略抓手,通過交通、經濟、空間、生態、社會、區域協同的多維賦能,為并州高質量發展注入強勁動力,可以說全市人民翹首以待!我覺得這個方案沒問題,檔案館先搬遷,為地鐵開工建設讓路。文勝,你覺得怎么樣?”
書記都已拍板,劉文勝哪敢有半分異議?他當即躬身應道:“書記,完全沒問題!我一定統籌好各方力量,確保一個月內完成檔案館整體搬遷,絕不敢耽誤地鐵項目開工進度。”
周賢聞言,未再多言,指尖在桌面輕輕叩了三下。
劉文勝深知書記的習慣,當即識趣地起身頷首:“那書記,我們先去落實,不打擾您了。”得到周賢微微抬手的示意后,便輕步退了出去。
辦公室門關上后,周賢向身旁的張志霖,語氣里帶著幾分調侃:“聽延博說,他把并州的拆遷全扔給你了?他倒會省心,竟讓市委秘書長去干這活兒。”
張志霖臉上掛著從容的笑意,語氣鏗鏘:“書記,我愿意啃硬骨頭,越難的事,我干著越有勁!”
“你呀,這是得罪人的活!不過把這個硬骨頭啃下來,你在并州就徹底站穩了腳跟。”頓了頓,周賢意味深長地說,“你們耿書記最近沒少往我這里跑,一再堅持要破格提拔你。我斟酌過,你有全國優秀縣委書記的榮譽傍身,減少一年任職年限并非不可行,但最起碼要等到八月份。這段時間,你沉下心好好干,拿出些實打實的亮眼成績,堵住悠悠眾口,減少質疑之聲。
張志霖心中一熱,語氣真摯而動容:“書記,您的提攜之情、知遇之恩,我銘感五內!唯有奮發有為、勇毅前行,做出一番實打實的成績,才能回報您的栽培與信任!”
周賢擺了擺手說:“你的基礎打的很牢,好好干,爭取將來有一番大作為!我考慮的是,市委秘書長終究不是‘正經營生’,等進了市委常委,你去市政府那邊鍛煉一下吧!”
張志霖沉吟片刻,抬眼試探著說道:“書記,若去了市政府,我怕難有施展拳腳的空間,掣肘太多。如今棚戶區改造政策即將收尾,并州這兩年正處在發展的關鍵節點,正如耿書記所言:并州就這一次機會,沖上去就沖上去了,歷史不會再給并州第二次機會了!我有個不成熟的想法,不知能否兼任北城區委書記?北城區的拆遷任務是全市重中之重,要是那邊的班子不調整,工作根本推不動,實在讓人揪心。”
聽到這話,周賢陷入了沉思。良久,他抬眼看向張志霖,帶著幾分調侃:“我看你小子就是不想當副職,一把手的癮倒是不小!不過,市委常委兼區委書記,倒也未嘗不可,并州有個這個先例。”
張志霖趕忙解釋,語氣急切卻沉穩:“書記,我絕非貪圖一把手的位置,而是想以點帶面——用北城區的強勢破局,帶動其他縣區高效推進拆遷。他們不是不會干、不敢干嗎?我親自下場,給他們打個樣!”
周賢臉上露出贊許的笑意:“想法挺好,你確定能把北城區的拆遷任務高效拿下來?”
張志霖語氣篤定,目光堅定:“書記,若是連這點任務都啃不下來,我也不配您這般悉心栽培!一年之內,我保證北城區做到能拆即拆、應拆盡拆,當全市的標桿!”
“好!年輕干部就該有這份魄力和擔當!”周賢頷首稱贊,隨即又補充道,“不過,北城區委書記是省管干部,總不能平白無故調整,得給人家找個合適的去處。這事不急,讓我再斟酌斟酌。”
……
出了書記辦公室,張志霖腳步輕快,心情豁然開朗。他打心底里不想去市政府——跟那群老官僚勾心斗角,在夾縫中求生存、干工作。遠不如攥緊一塊“根據地”,自己說了算,能大刀闊斧地推進工作,更能實打實出成績。
更何況,市委常委兼區委書記的含金量毋庸置疑。一旦干出亮眼成績,順理成章就能接任市委副書記,這樣的先例在官場中數不勝數。這一下,便能跳過常委副市長、常務副市長兩個關鍵臺階,距離市長的目標,起碼能節省五年時間。
走到省委副秘書長辦公室門前,張志霖抬手輕叩了兩下門板。
“請進!”辦公室內傳來劉文勝渾厚的聲音,聽不出半分情緒波瀾。
張志霖推門而入,臉上早已堆起誠懇的笑意,語氣謙和:“秘書長,我是來給您承認錯誤。今天上午是我性子急了些,做事難免唐突,還望您海涵。”
劉文勝當即起身相迎,笑著擺手:“志霖,這話就見外了!咱們都是為了推進工作,你的難處我都懂,快坐!”
說著,他親自引著張志霖到沙發旁落座,轉身又拿起茶幾上的茶具,親手為他斟茶。那熱情周到的態度,與今早辦公會上的疏離冷淡相比,簡直判若兩人。
張志霖坦然受了這份禮遇,他主動低頭服軟,本就不是認慫,而是深諳官場生存之道——能不得罪人,便絕不輕易樹敵。官場上的人際關系錯綜復雜,不少領導心胸狹隘,最記仇怨。說不定哪日到了關鍵時候,背后突如其來的一槍,就足以讓你多年的打拼付諸東流,堪稱致命。
茶香裊裊升起,兩人慢品著茶,氣氛漸漸緩和。
劉文勝放下茶杯,主動開口,語氣坦誠:“志霖,我剛已經跟高新區那邊對接過了,協調了幾處空置廠房。從明天起,省檔案館就啟動搬遷工作,絕對不會耽誤地鐵項目的開工進度。”
張志霖聞言,連忙起身致謝,姿態拿捏得恰到好處:“秘書長真是高風亮節,這下可解了我們的燃眉之急!改天務必請您下來檢查指導工作,也讓我盡一盡地主之誼,聊表感謝。”
劉文勝笑著擺手:“咱們同屬辦公廳體系,本就是‘一家人’,工作上理當互幫互助、彼此兜底。等忙完這陣,我一定過去坐坐,順便也拜訪一下耿書記。”
兩人又寒暄了幾句沒有營養的場面話,張志霖見此行目的已然達成,便起身告辭。
劉文勝一路送他到電梯口,直到電梯門緩緩關上,他臉上的笑容才倏然斂去,轉身返回辦公室。
他心里跟明鏡似的 —— 張志霖這小子,既能說動省長出面協調,又能讓周賢書記青眼有加,絕不是什么等閑之輩、善于之徒。
經此一遭,他先前那點輕視與揣著的私心,算是被徹底碾得粉碎。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這世上從沒有可以小瞧的人,更何況是全省最年輕的處級干部。
回市委的車上,張志霖的手機突然震了一下。
他掃了眼來電顯示,是燕城的號段,隨即按下接聽鍵,語氣沉穩又帶著幾分客氣:“你好!”
“請問是張志霖秘書長嗎?我是華大建筑學院辦公室的秦斌。” 電話那頭傳來溫和的男聲,字正腔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