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繪畫區(qū)收獲了重要線索之后，陳韶也沒準備多留，而是繼續(xù)往前逛。

方芷柔提到的那只獅子貓的畫像就擺在環(huán)形展廳的出口，腳下踩著黛瓦，一雙異色瞳好奇地看著空中飛舞的蝴蝶，左前爪已然蠢蠢欲動。

除了獅子貓外，展廳里還擺著京巴犬、麻雀、蝴蝶、蜻蜓這些動物，無不神采奕奕，栩栩如生。但它們并沒有和大多數(shù)展品一樣，并沒有標出作畫的日期，也基本沒有背景，只有一點點墻頭、毛線團、樹枝之類作為陪襯。

陳韶嘗試碰了碰這些畫，但并沒有和前兩個區(qū)域一樣的遭遇，就好像這只是一個普通的畫展而已。

沒有規(guī)則，也沒有危險。

動物畫展區(qū)對于袁姿琴而言似乎是特殊的。

這是否意味著，除人類以外的動物在這個怪談中是安全的、可以一定程度上信任的？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陳韶眼角余光就瞥見角落里有什么東西嗖得一下竄了過去，緊接著一個圓滾滾的鬼工球就咕嚕嚕地朝他滾了過來。

不知從何處傳來了清脆的腳步聲，像是皮鞋鞋跟的音色，頻率很高，從遠到近。

停在不遠處的鬼工球突然被什么看不見的東西移到了空中，不停地轉(zhuǎn)來轉(zhuǎn)去，就像是有個小姑娘在舉著它玩耍。

它冷不丁停在陳韶面前三四十厘米遠的位置，透過鬼工球的縫隙，陳韶能看到有只眼睛緊貼著鬼工球，在瞧他。

這眼睛黑白分明，透露出天真的氣質(zhì)，甚至無法給人任何威脅感。

眼睛一直盯著他，過了幾分鐘，這只鬼工球才飄忽地挪到了陳韶跟前，上下左右晃晃，似乎是示意陳韶接住。

【8、如果您見到靜物畫，請您無視它，不要觸碰。】

鬼工球本身看上去并不危險。

但由于信息太少，陳韶還是裝作沒看見鬼工球的樣子，低垂著眼，盯著除了自已的影子外別無他物的地面。

又過了一小會兒，它似乎厭倦了，皮鞋跟的聲音重重響了兩下，鬼工球隨之猛地朝陳韶胸口砸過去，卻因為陳韶及時蹲下、做了個系鞋帶的動作而摔到了地上，往前彈了幾下，依舊完好無損。

一只冰涼的小手攥住了陳韶的右手無名指和小指，泄憤似的惡狠狠搖晃了兩下，就和鬼工球一起消失無蹤了。

陳韶回過頭去，才發(fā)現(xiàn)身邊的展臺上驀地多出一幅白框青底的靜物畫來，畫中的內(nèi)容正是孤零零的一個鬼工球。

他抬起右手，無名指和小指上也出現(xiàn)了擦不掉的墨痕，但面積并不大，只有半個硬幣大小，比方芷柔的情況要好上很多。

這樣看來，并不在參選名錄里的靜物畫危險程度似乎不高。

隨著鬼工球的出現(xiàn)，展覽廳里似乎逐漸更熱鬧了。除了展臺上逐漸多出來的靜物畫之外，墻角的石子和盆栽也粉墨登場，休息室門口甚至還掛了一件玉蘭花圖案的旗袍。

時間緩緩來到十一點，依舊沒能看到建筑畫、抽象畫或者攝像機的陳韶把手伸向了山水畫。

這次他選的是夜景。

窗外秋雨淅淅瀝瀝地落下，帶走了白日的躁意。不大不小的畫室四角都掛了燈籠，桌案上也點了蠟燭，但與現(xiàn)代的燈具想比，依舊顯得分外陰暗。

這個屋子里好像并沒有什么現(xiàn)代的東西。

從袁姿琴幼年時的年代來看，這不應該。

“琴琴，”一個身形模糊的女人順著游廊過來，她手里提著個燈籠，微微垂著腦袋，輕聲細語地，“天色已晚了，快些睡罷，明日可還有課呢。”

“袁姿琴”并沒有說話，陳韶也沒有，他抬頭看了看月光，便低下頭去，細致地畫著庭院的夜景，一輪孤月懸在宣紙的右上角，緊接著就是一簇高高的青竹。

女人悄沒聲兒踱過來，給他細細地打扇子，看著一副山水畫逐漸成形，窗外的月亮依舊停留在原地，絲毫沒有往西走的意思。

順著“袁姿琴”的本能，陳韶在畫最后一塊石頭前停了手，把畫筆擱在筆架上，朝著游廊里走。

右手上的墨痕在發(fā)燙，能讓人清晰地感覺到它在蔓延，仿佛胳膊上趴了只蒼蠅，能感知到它的動向。

整個繹思園靜悄悄的，只有雨聲風聲，還有急忙追出來的女人的腳步聲和叫喊聲。游廊上的燈籠被風刮得紛紛搖晃，照的墻面上的影子也越發(fā)扭曲怪異起來。

順著方芷柔描述過的路線，陳韶一路往正房走去，過了月洞門，再走過一條小道，就看到正房的院門緊緊關(guān)著，內(nèi)里燈火通明。

那是電燈發(fā)散出來的白熾光。

假如是這個家族過于傳統(tǒng)，固執(zhí)地不接受新鮮事物，正院里就不會出現(xiàn)電燈，更不會出現(xiàn)只有休息的地方有電燈而作畫的畫室沒有的情況。

要說不重視，從方芷柔的經(jīng)歷來看，畫室里作畫的又絕非幼年的袁姿琴一人。

這樣燈火通明的景象，或許……屬于“現(xiàn)在”的“未來”。

袁姿琴或許沒有幼年時正院夜景的記憶。

陳韶回頭看了一眼，方才喊他“琴琴”的女人踏著小碎步正急急忙忙地趕過來，但因為裹了小腳的緣故，無論如何也走不快，反而險些崴了腳，手上的緞面扇子也不知落在了何處。即便如此，她也沒有大聲地喊叫，聲音依舊輕輕的、柔柔的，在大雨中顯得越發(fā)模糊。

豆大的雨點打在陳韶頭上身上，又順著肢體流淌進路面上的小溪里。墨痕已經(jīng)蔓延到了手腕，熱燙發(fā)癢，仿佛生了疹子；與之相對的，他的手指上反而沒了黑色，比之前的蒼白膚色來說甚至還要更細膩紅潤了很多。

除了不像他的手外，挺好的。

陳韶把頭扭回來，不去看女人身后如影隨形的黑暗、越發(fā)瓢潑的大雨，也不管身邊燈籠里一滴滴落下來的燭蠟腐蝕了石磚，只悶頭繼續(xù)往宅子后面走。

和正房隔了兩三個院子的地方，終于有了一扇并非關(guān)閉、而是虛掩著的門。這是一扇小小的、不過一米寬的木門，門內(nèi)并未點燈，只有半空中已經(jīng)開始融化的月亮散發(fā)出來的月光稍微提供了一點亮度，卻顯得院內(nèi)更加影影綽綽起來。

陳韶稍作猶豫，抬起右手，想要推開這扇門。等到手放到門板上，卻又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