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飯的過程乏善可陳,在媽媽拎包出門之后,陳韶沒有管窗簾的事情,徑直回屋補覺。這一覺他就睡到了中午十一點,是被他重新設置的鬧鐘叫醒的。
沙發上的爸爸還在睡著,餐桌卻空了,冰箱里也沒有剩余的食物,估計爸爸上午醒了一次。
陳韶小心翼翼地坐在單人沙發上,沉默地等待著,思維卻相當活躍。
他還在思考污染的事情。
按照時間來算,他在第二天醒來之后才聽到音樂,說明污染是從那之前開始的。刨除晚上可能發生的——因為他現在對晚上會發生的其他事情一無所知,并且他第一天晚上并沒有違反規則——也只有開其他房間的門、在哥哥洗澡時闖入衛生間這兩件事上可能存在問題。
第二種可能性可以直接否定,因為從第二天中午的事情來看,哥哥和音樂聲明顯不是一個陣營的,音樂想要蠱惑天選者,哥哥則會幫助好感度足夠的天選者清醒。
涉及到門的規則有兩條,不能擅自闖入別人的房間,廚房里可能出現不存在的門。
那么他遭受的污染很有可能是因為,他擅自打開了父母臥室房間的門。
畢竟,除了父母臥室之外,沒有哪扇門是他不能打開的。
聯想到昨天是在“爸爸”敲門喊話之后自已才又一次險些沉浸在音樂聲中,陳韶肯定了這一判斷。
十一點二十三分,哥哥回來了,手里依舊提著面條和一些配菜,看見陳韶在客廳,訝異發問:“小韶?你在這兒干什么?”
陳韶眼尖地看見對方左臂靠近衣袖的地方有一圈紅色的傷痕。
這個世界,出門買菜,都這么危險嗎?
他稍稍沉默一下,立刻站起來,從哥哥手上接過袋子,把一個熱心乖巧幫助哥哥做家務的好心弟弟演繹得活靈活現。
他出現在這里的目的是跟著哥哥走一遍午飯的整個流程。
本來這件事應該昨天完成的,但是午餐原材料和音樂污染給陳韶的刺激太大了。當時陳韶的精神不允許他繼續跟著哥哥回到廚房,所以今天或許是他獨自完成午餐前最后一次機會了。
做飯、洗碗、刷鍋的過程和現實里并沒有什么區別,但是從清理灶臺這一步開始,就有所不同了。
哥哥從角柜中間一層取出了白色的毛巾,也沒有沾水,就開始清理灶臺和抽油煙機,那塊白色的毛巾很快就染上了污漬,等到所有要擦的地方都處理完畢,毛巾已經完全變成了黃褐色,和第二天早上餐桌爭執時母親散發的污染毫無差別。最后這塊抹布被丟進了垃圾桶。
再然后,另外四只斑點底的碗被擺在了窗臺前,分別盛放了一粒大米、半碗自來水、一個沒煮的餃子、一根從陳韶頭上現薅的頭發。
最后,哥哥更換了垃圾桶里的垃圾袋,出門扔掉廚余垃圾,又回到廚房打開窗戶、離開廚房關上門,這一整套流程才算結束。
這也讓陳韶看得冷汗都快下來了,不由得慶幸自已的謹慎。
廚房的信息確實相當關鍵,為陳韶的猜測進一步提供了佐證。
陳韶猜測——所有家人都是可信的,只要它承認天選者是它的家人。
這個猜測并不離譜。迄今為止,無論是哥哥還是媽媽,都沒有對天選者表露出直接的惡意、做出毫無由來的攻擊行為,甚至光明正大擺在客廳的規則都是明顯保護天選者的。
最直接的證明是,客廳規則要求9:30之后拉上窗簾,但是很明顯哥哥和媽媽都并不畏懼午夜的月光,爸爸更是十點后才回家,他總不能是披著那床夏涼被一路沖回家的吧?
顯而易見,家里畏懼午夜月光的只有“我”。
那么,“我”和他們的區別是什么?
區別在于——“我”是人類。
第二天中午的食物和下午上門的居委會佐證了這一點。如果“我”沒有食用菜肉,恐怕無法遮掩“我”是人類的身份,就會被居委會工作人員當做“菜羊”當場吞食。
所以,家人知道“我”是人類,卻并沒有將“我”作為圈養的食材——有誰會給自家圈養的肉豬喂豬肉?
也正因如此,陳韶認為,家人在扮演完善的情況下會是絕對的友善陣營。
并且,值得深思的是,“小韶”這個角色在天選者到來之前,或許并不存在。熟悉的兩個家庭成員,也都清楚他并不是“小韶”。
哥哥說出暑假作業工作量、強調“我”必須吃菜肉,是因為他知道“我”完全不清楚這些事情;餐桌上的矛盾是看“我”愿不愿意融入他們的家庭,來自家庭內部的危機是為了測試……
如果這個猜想正確,那么這一次的怪談,同樣是【招聘副本】。
【招聘副本】是網友們起的別名,官方名稱是【人員篩選及補充型怪談】,又稱【HR怪談】。
簡單來說,這類怪談就像是公司招聘一樣,天選者作為【面試者】參與怪談的篩選,篩選通過后就可以獲得留在【招聘副本】中,獲取怪談世界的有效身份。
怪談吸納通過測試的天選者,來補充自已日常的消耗、擴大控制范圍。
曾經的【興路屠宰場】就是最典型的招聘副本,它需要新鮮的血液補充,來替換掉因各種原因損壞的屠夫和其他工作人員。
就像是歡樂酒店需要員工、興路屠宰場需要屠夫、月亮旅行社需要導游一樣,“甜蜜的家”需要“家人”。
不過,與【興路屠宰場】不同的是,甜蜜的家兼具【人員篩選及補充型怪談】和【角色扮演型怪談】的性質,只不過招聘的目的藏得太深,扮演的成分太過顯眼。
【招聘】的核心標準無疑是兩條:第一,【做好自已的身份,不要讓家人失望】;第二,在來自外界的危險中生存下來。
也正因如此,陳韶才沒有嚴格按照客廳規則去拉開窗簾。
要對辛苦養家的父母體諒,難道不是一個孝順孩子該做的嗎?
至于外界的危險,其實才是整個怪談中最難以應付的。
外界的規則隱藏在家人的話語中,而非直接給出,但無一例外地都對天選者有著最直接的、無法消除的惡意。
客廳規則中明令拉上的窗簾,阻攔的是午夜的月光。
會將人拉入極樂世界的音樂聲,來自于窗外,哥哥遙望的地方。
定期上門檢查菜羊的居委會,即使有著怪談家人的阻攔,也依舊對天選者垂涎欲滴。
冰箱里不明來歷的酒,很難讓人不想象到現實中酗酒家暴的一部分人渣。
廚房規則里不屬于家的門,做飯時必須關上以免惹來鄰居的窗戶,臥室規則中警告的霧……
新手關提示中,也早已明確地提示【作為一個未成年人,沒有爸爸媽媽的準許,請勿離開家門。外面很危險。】
下午,完成作業之后,陳韶還有兩個小時的空余時間,他決定執行國家對天選者們唯一的要求。
在每次怪談經過大約1/3的時間后,寫下自已總結的規則,以幫助現實世界的人類通關,也就是所謂的【總籌】。
他取出一張作業紙,猶豫了一會兒,開始書寫。
直播間里的人們原本以為他想繼續寫作業,還沒來得及著急,就看到“規則”兩個字,頓時更急了——急著找紙筆。
“怪談:【甜蜜的家】
性質:【人員篩選及補充性型副本】、【角色扮演型副本】
通關條件:
1. 扮演家庭的一員,遵守家的基本規則
2. 通過家人的考核,被認可為‘家人’
3. 規避外界的危險
陣營劃分:
1. ‘我’,即天選者
2. ‘家’,包括爸爸,媽媽,哥哥,弟弟(天選者扮演的身份)
3. ‘外界’,包括月光、霧、音樂、居委會、酒、鄰居等
規則:
1. 你是生活在怪談世界的人類,除了家人以外,你不能讓任何人得知你人類的身份。每周吃一次菜肉,能夠幫助你偽裝。
2. 你必須得到家人的認可。家人應該相互體諒,相互幫助,親密無間。你是家庭的一員,家人會幫助你;你不是家庭的一員,家人會傷害你。
3. 內部規則服務于家庭。當家庭內部的規則與家人的需求沖突時,你可能需要滿足你的家人。
4. 外界是危險的,家人能從外界的攻擊中保護你,前提是你被認可。
5. 哥哥是值得信任的,你可以尋求哥哥的幫助,除非他不認為自已是你的家人。
6. 廚房屬于媽媽,浴室屬于哥哥。當你面對無法抗衡的危機時,可以嘗試進入廚房或浴室。或許他們愿意保護你。
7. 居委會上門的工作人員是貪婪的,你必須用家人來恐嚇它。
8. 當你聽到窗外的音樂聲,發現自已能聽懂外語歌詞時,不要跟著唱,嘗試用激昂的音樂干擾它。如果你在歌聲中看到了美好的場景,用盡一切方法喚醒自已,那不是真的。”
寫到這里,陳韶停筆。
這就是目前為止他能夠確切總結出來的規則了,剩下的想必外界的人都能從各個直播間看到,沒有書寫的必要。他提起筆,在最后補充了“未完”兩個字,然后這張紙就被他帶出房門,撕碎扔進了馬桶。
下午剩下的時光很平靜,并沒有出現什么人來打擾,好像規則怪談突然變得慈悲憐憫起來,給了這個被音樂污染折磨了一晚上的小朋友一段不短的休息時光。
傍晚,晚飯過后,陳韶正準備回房間休息時,爸爸醒了。
他的神態平靜,看到陳韶時甚至漏出了一個笑容。
“小韶,吃完飯了?”
“嗯。”在信息量不足、又不是非說不可的情況下,陳韶維持著沉默寡言的狀態。
男人從沙發上坐起來,把碗挪到自已面前,一邊吃一邊聊天:“聽你媽媽說,你最近挺勤奮的,作業寫得很及時,數學步驟什么的也有進步。”
陳韶揚起笑臉,剛想說什么,就看見爸爸的神色突然變得嚴肅起來。
“你是不是開了別人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