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韶放下車窗，收回了視線。
女人的身影已經消失在陳韶視野邊緣，但光是聽車門陸續關閉的聲音，就知道她無論如何也回不來了。
他坐正身體，想和霍靖說些什么。但忽然，他意識到身邊的人有些不對勁。
哥哥不知何時放下了手里的書，神情專注地凝視著列車左前方，并且慢慢地在朝著正前方移動。
一次次被希望拒之門外，那個人應該很絕望吧。
陳韶意識到這一點，他沉默下來，等車廂恢復正常、列車重新啟動，才看見哥哥把頭又低了下去，嘴角帶著一抹笑。
他仿佛能看到那個女人帶著滿臉的驚惶和絕望站在了K9618的前方，就等著列車啟動，然后……
希望司機還好。
“太好了。”不遠處響起了白領們語氣飄忽的對話，“這什么鬼故事，差點就出去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兒，剛剛就是覺得到站了……”
“出一次差還要面臨生命危險……我下次再也不出差了。”
“老板那個周扒皮估計要噴糞。”
“誰管他啊。”
陳韶下意識循聲看去，想聽一聽白領們的視角看到的內容，但身體稍微往前傾了一些，就對上右邊霍靖安撫的目光。
霍靖人高馬大的，隔著哥哥和他說話卻顯得小心翼翼，有種做賊的既視感。
“通常來說，這種突然出現的建筑，很多情況下是會進入一個不存在于現實的世界，受害者的結局往往是在游蕩中徹底消失。”霍靖說，“直接死去，對她來說，或許是件好事。”
當然，即使他刻意壓低了聲音，但對近在咫尺的陳昭來說，還是能聽得一清二楚。
“當然是好事。”哥哥溫和地說，“她不會再害怕了，也不會再痛苦。對吧，小韶？”
“我覺得也是。”如果真的像霍靖說的那樣，她再也無法回來的話……
“不過，”陳韶重新靠上椅背，“這個車站也太惡趣味了。明明可以立刻關上門，卻非得等到人家覺得自已要跑掉的時候，才當著面關上——還連著三次。”
車門肯定不是乘務組干的。
作為站在人類這邊的管理者，他們如果能控制車門的開合，肯定會第一時間全都關得死死的，直接杜絕乘客下錯站的可能；就算是不想讓被污染的人進來，也不會這么惡心人。
不過被其他怪談虎口奪食，如果這個怪談有意識的話，可能也已經氣炸了吧。
活該。
要是它老老實實直接把車門全關了，那個人說不定還不會產生那點絕望的情緒呢……
兩個白領的小聲絮叨又傳了過來：
“還有多久到站？十幾分鐘啊……坐得人屁股疼。”
“很快的。你別說話了，守則上讓安靜點。”
“哦……行吧，不過，你為什么一直抱著公文包。”
“你不也抱著？再說了，抱著東西坐車會舒服點，下次出差我換個好抱的包……”
白領們把公文包重新放回小桌板上，談話聲也漸漸平息。
他們已經遺忘了剛剛的事情，連那些恐慌害怕也一并消散了。
列車員又來了。
他這次沒有檢票，只是簡單看了一圈，就又離開了。
停留的時間不到十秒鐘。
剩下的十幾分鐘過得很快，當遠方城市的輪廓已經逐漸清晰，漸漸有其他鐵軌出現時，毫無感情的列車廣播又響了起來。
“前方即將到達 封丘南 站，請各位乘客拿好行李，有序下車。
“本站乘客較多，站臺空間有限，請勿在站臺逗留。
“地下通道正在檢修，暫時無法通行。下車后請從三樓通道離開站臺。
“重復：地下通道無法通行，請從三樓通道離開。
“外地游客請及時前往北廣場游客中心查看本地行為規范。
“重復：外地游客請及時前往北廣場游客中心查看本地行為規范。”
那看來封丘南站和封丘市也有不小的問題，也算是早有預料了。
列車開始減速，離車站已經很近了。透過車窗，可以看到至少十多條鐵軌匯入前方的車站。比軌道更遠的地方，是圍墻外高高低低的建筑物。
再往前一點，站臺就進入視野。
但它看上去比剛剛停靠過的站臺更奇特，水泥地面的站臺周圍豎著高高的圍墻，沒有留下一絲縫隙。被站臺夾在中間的軌道如同一排棺材，正等待屬于它們的尸體。
陳韶也算是見多識廣了，看到這場景，也不免覺得陰森森的。
他轉頭去看霍靖：“外面的車站，都這個樣子嗎？”
“國內出過幾次列車事故，有一段時間頻繁出現站臺事故。”霍靖對這些還是了解的，“18年那會兒北原省有一次，到站的是一火車的尸體。”
“乘客都死了？”
霍靖嘆了口氣。
“不止。那趟車原本是有七百多個人，沒坐滿。但是到站的時候，里面滿滿當當全是尸體，很多尸體的臉就貼在車窗上，盯著外面。
“當時站臺上所有人都嚇瘋了，引起了很嚴重的踩踏事故，死傷三百多人。我們的人去看現場的時候，沒敢開車門，想用其他車頭把它牽引出來，但牽引車頭一動，原本的車頭就裂開了，乘務組的遺體從車頭里流了出來……
為了不讓其他人聽見，霍靖的聲音壓得很低，聽起來就更滲人了。
“流了出來？”陳韶重復了一遍這四個字，感到茫然不解。
他想象不出尸體是怎么像水一樣流淌出來的。總覺得一往深處想，就有一種由衷的惡心從胃里翻涌著滾上來。
霍靖也不知道具體場景，他只是知道有這么一件事。
“從那以后，國內站臺基本就圍起來了。”
這樣的話，不管列車出了什么事，進站的時候他們都還能拖延，也能避免乘客臥軌這種意外事件。
在他們說話期間，列車已經進站，平穩地停在了“棺材”里。
陳韶看了一眼手表。
8:37
但車門并沒有打開，廣播又響了起來。
“各位乘客，請在自已的座位上坐好，列車行駛過程中撞擊野生動物，導致車頭臟污，目前工作人員正在清理，請各位乘客耐心等待。”
幾分鐘后，車門才終于開啟，兩米開外的站臺隔離墻上，也有一扇金屬門被緩緩拉開了。
無數嘈雜的聲響瞬間涌入了列車，仿佛突然從恐怖片里穿越到日常。站臺里擠擠挨挨的，男人的大嗓門呼喊，女人的歡笑聲，孩子的尖叫和哭泣，全都交織在一起，聽上去卻也不讓人煩心。
封丘到了。
他們匆匆下了車，沒在站臺上停留多久，也沒有去看被堵住的地下通道，直接乘扶梯上了三樓，又從另一側坐扶梯下來。
北廣場游客中心就在扶梯右手邊，轉身就能到。穿著綠色制服的工作人員坐在窗口里，窗口上方是刻著大字的墻壁。
【歡迎您來到封丘市，為確保您的旅行愉快，請遵守以下規范：
1、本市不存在任何私人旅行團，如您希望跟團出行，請在游客中心官方旅行團報名。
2、乾靈古鎮為少數民族聚居區，為尊重乾靈族風俗文化，請各位游客跟團出行，并聽從官方導游的安排。
3、天恩洞景區內部地勢復雜，請您在身體狀況允許的情況下前往該景區游覽。身體檢查項目在游客中心進行。
4、九華市近期草木蟲害嚴重，請各位旅客謹慎前往。
5、請乘坐地鐵、公交、大巴等公共交通工具，不要乘坐出租車和其他車輛出行。
6、請勿入住樂華旅館。本市不存在樂華旅館，該旅館由于偷拍顧客隱私，已被取締。
7、請注意！走廊盡頭沒有房間！您不會在走廊盡頭看到門。如果您看到了，請立刻轉身離開。
8、如果您無法離開，請盡快進入該房間，正常生活。
9、請確保您的床鋪為落地床，而非架子床或箱體床。否則，請盡快入睡，不要移動。
10、明川省直第三人民醫院已經廢棄，請勿相信任何自稱該醫院醫護人員的人，并立刻向公安部門舉報。
11、請遠離第三人民醫院舊址。該地曾出現重大安全事故，目前后續工作仍在進行中。如您接近，我們無法保證您的安全。】
比起九華市的規則，封丘市的看起來更具體。
前4條都是和旅游直接相關的。
第1條基本是明示“私人旅行團”有危險；第2、3、4條指出了乾靈古鎮、天恩洞和九華市三個危險區域。乾靈古鎮和民俗有關；天恩洞可能對體質有要求，也可能單純是特事局在攔人。
第5條說明封丘的公路和私家車必然有一個存在問題。
第6到9條都與居住有關。
樂華旅館同樣是一個危險源。走廊盡頭的房間也算是一個流傳甚廣的詭異故事。
至于第9條，意思應該就是床下不能有空間……
這讓陳韶想到自已在原世界，被福利院里哥哥姐姐們用來嚇小孩的鬼故事。
他們說，床下，是有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