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煙很快就抽完了。
保安咂吧了一下嘴,隨手把煙頭扔到地上,拿腳捻滅了,才虛著眼睛去瞅陳韶。
“自已不來,喊個小孩兒來……你拜完就走吧,別在這兒久待。老太太死了一年咯,也該是要出事的時候了。”
陳韶這會兒終于想到了不對勁兒的地方。
保安明明指尖泛黃,說話時露出來的牙也是黃成一片,明顯是個老煙槍了。但他音色反而很亮,大口大口地抽煙,也沒有半聲嗆咳。
燃起來的煙霧也沒有像陳韶記憶里那樣往下沉,而是不斷地往上飄。
還有,一般的腿腳不方便的人,他們走路姿勢不是這樣的。如果是左腿受傷,他們只會更多的把重心放在右側,讓右側承擔大部分壓力,左腳觸地的時間也會更短。
不會是保安這種扭曲的姿態……
所以眼前的保安,在《午夜墓園》這個場景里的設定,真的是人類嗎?
【人類是擁有頭顱和四肢的生物。人類能發出聲音、具有溫度、能夠被觸摸。】
規則里對人類的定義,保安符合其中兩項……
但規則里也說了,這里是存在活著的尸體的。
“我馬上就走了。”陳韶慢條斯理地,“不過,一年這個時間點,有什么忌諱嗎?家里人也沒跟我說過。”
保安擺擺手,有點不耐煩:“小孩子家家的,問這個干嘛?讓你走,你走就行了,真是的,問東問西……”
他嘟囔著,就往右邊轉身,左半邊身體也就被一起拖了過去。
陳韶的視線在他的左腿后方停留了一瞬。
原本應當凹陷的膝窩那里,赫然被頂出了一個矮矮的凸起。保安每一次走動,左腿都詭異地向后彎曲,但偏偏又保持著平衡。
他兩條腿膝蓋的方向,是反著的。
此時,保安因為這奇異的身體結構,上半身依舊在往右后方仰倒。或許是突然意識到自已的帽子可能會掉下去,他一邊捂住寬檐帽,一邊倒著腦袋,一雙渾濁的眼睛從帽檐邊緣投來視線。
“小孩兒,你,在看什么呢?”
陳韶的視線已經從他的膝蓋處離開了,聞言直接指向那枚煙頭:“你沒把這個撿走。”
保安維持著那個倒蜷的蝦一樣的姿勢,目光從陳韶的臉,轉移到煙頭上,又狐疑地轉了回來。
半晌,他才哼哼兩聲:“反正沒人來……”
他又咂巴幾下嘴,頗有些不情不愿的:“對了,萬一你遇到啥事,到東邊兒去我保安室里,還能躲躲。”
說著,他收回了目光,歪歪扭扭地走遠了。
更不像活人了。
但有一句話保安說的沒錯,他是應該盡快離開。不管是因為《午夜墓園》的名字,還是因為【不要長時間待在一個墓碑前】的規則。
“那,阿姨,我也回家了。”陳韶收好手電筒,往后退了兩步。
但也只后退了兩步。
下一刻,陳韶眼前一黑。
“嘎!”
有什么東西在自已身上移動。
陳韶睜開眼,正好看到遙遠的天穹邊緣那一抹還沒來得及撤下的紅。
已經入夜了。
【保證您的手電筒在夜間處于常亮狀態。】
啪!
略有些昏暗的白光籠罩了這一小片區域,也照亮了陳韶膝蓋上那只歪腦袋的紅眼睛烏鴉。
它因為歪斜而伸長的脖子裸露出來,絨羽根根直立,一只眼睛藏在絨羽下面,凝視陳韶的臉。
陳韶沉默片刻,沒有在意烏鴉的異狀,而是偏頭往左邊看去。
他正靠在墓碑上。
石頭的質感相當冰冷堅硬,幾乎要把人冷得打哆嗦。從陳韶的視角,能看見照片上的老人那雙黑黢黢的眼睛。
她好像……在笑?
陳韶往外挪了挪,站直身體,再去看照片,那種微妙的感覺卻消失了。
“嘎!”
烏鴉從陳韶膝蓋上跳了下去,脖子里那只眼睛似乎也帶了笑意。
陳韶緩緩吐出一口氣,環顧四周。
明明陳韶醒的時候,太陽才剛剛落山。這一會兒的功夫,周圍卻已經足夠暗了,哪怕以陳韶的視力,也只能看到十幾米開外的模糊輪廓。對于普通人來說,或許已經是伸手不見五指的程度了。
一片昏暗的墓園中,只有手電筒還能提供一絲光亮。除此之外,就只有墓園東側有一個小小的光點,大概就是保安室。
陳韶往那個方向看了一會兒,還是決定先順著自已“來”時的方向往外走。
墓園里安靜得掉根針都能聽的一清二楚,陳韶走動時,鞋底和石板路接觸的聲音也分外明顯。嗒、嗒。
嗒、嗒。
嗒、嗒、嗒。
陳韶忽然停了下來。
腳步聲也跟著停了。平穩的呼吸聲重新占據了這片空間。
他拿著手電,朝著周圍照了一圈。
墓碑們排列得很整齊,照片上的人臉或嚴肅或活潑,全都栩栩如生。有些照片是黑白的,有些照片別出心裁地拍成了彩色,但無論什么顏色,在手電筒燈光的照射下,都好像褪去了,人物線條也變得模糊起來。如果不仔細看,甚至像是長著同一張臉。
不過,并沒有出現其他奇怪的跡象。
陳韶抬頭看向前方。
墓園大門就在十幾米開外,鐵門的輪廓清晰可見,一只鳥站在鐵門上方。
陳韶覺得那就是烏鴉,它在看著這里。
或者說……看著他身后?
陳韶還是沒動。
他看著左右兩邊的墓碑,把上面的臉和名字都記住了,又去看墓碑上的痕跡新舊和墓碑前面有沒有什么祭拜的痕跡。
嗒、嗒。
背后那個東西終于按捺不住了,輕輕往前走了兩步,冰冷的氣息也隨之纏繞上來。
“你……為什么……不……走……”
陳韶低頭看了一眼手電筒。
光仍是白色的,沒有熄滅,也沒有變成紫色。
但是這個故事中的“鬼”確實已經出現了。
所以說,紫色的燈光不是針對故事中的“鬼”的。
那會是針對什么……
一張枯瘦而青白的臉,驟然出現在燈光下。
!
饒是以陳韶的膽子,也不由一驚,燈光有一瞬間搖晃。
“你為什么……不走……”
枯瘦的臉上有一張縮得幾乎成一個圓圈的嘴唇,抖動時仿佛兩只連著尾巴的蛆蟲。缺乏神采的眼睛鑲嵌在那張臉上,甚至顯得有些突出。
普通人會怎么做?
跑!
陳韶毫不猶豫,轉身就往右手邊的墓區跑去。嗒嗒嗒的聲音再次回蕩起來,老人略顯拖沓的腳步聲也夾雜其中。
周圍的黑暗似乎更濃了,手電筒的燈光也逐漸黯淡下來,慢慢地,只夠照亮陳韶眼前半米多的范圍。身后的腳步聲卻從來沒有停過,只要陳韶一慢下來,那聲音就會立刻增大加快,仿佛立刻就會沖到眼前。
“嘶……哈……”
這樣跑了一會兒,以陳韶的體質,他已經感覺到肺部開始灼燒,呼吸急促起來。
就在這時,燈光邊緣出現了一個人。
她出現得太突然了。一秒鐘之前,陳韶的視野里完全沒有她的輪廓,現在卻直愣愣站在距離陳韶不到半米的位置。如果陳韶沒有及時停下,可能已經和她臉貼臉了。
皮膚蠟黃,嘴唇發紫,裸露在外的手背上滿是黑紫色的瘢痕。她站在那里,沒有說話,也沒有什么表情,連眼珠都牢牢地固定在眼眶里。
這無疑是一具尸體。
身后的腳步聲漸漸地近了,陳韶能聽見枯瘦老人似哭非笑的聲音。
好不容易借機喘口氣。
陳韶暗自嘆息,重新抬起腳,準備繞過前方的尸體往前走。
“啪。”
一只溫熱的手,忽然按住了陳韶的肩膀。
陳韶正從尸體一側經過,他對這個驚嚇點也有所預料,看都沒看一眼,就把尸體的手用力按下去。
耽擱的這幾秒,腳步聲就更近了。
不過現在,陳韶的注意力已經從枯瘦老人身上,轉移到了那只手的溫度上。
熱的?
如果是人類開辦的密室逃脫或者劇本殺店,尸體有溫度很正常,畢竟那是活人,不是真的尸體,總不能現殺一個人來當道具。
但是在驚嚇館的場景里?尸體怎么會是熱的?
那真的是尸體嗎?
這個懷疑自然而然地出現在陳韶腦海里。
他忽然覺得眼前的黑暗有些奇怪。
似乎不是缺乏光線,而是有什么東西阻止了外面的光。粘稠的黑在空氣中緩緩流淌,攪成一團團旋渦。又似乎不是全然的黑,而是一絲一縷的,緊緊纏繞在一起。
身后的腳步聲也扭曲起來,不像是鞋底和石板的接觸聲,而像是有什么堅硬的東西在木板上敲擊,一下一下的,輕重程度絲毫未變。
黑暗是真實的嗎?身后的“演員”是真實的嗎?
還是說這只是一場虛假的夢?我在做夢?
他的思維開始不受控制的往下墜落,滿腦子都是尸體那只手溫暖的觸感。
尸體是溫熱的。
尸體不可能是熱的。
不,不對,規則里說過,【尸體是活的】。
況且這是在驚嚇館里,這里的場景本來就是虛假的……
眼前的黑暗更加清晰了。
組成黑暗的,確實是一條條絲狀的東西。它看上去有種奇異的光澤,交纏著懸掛在天上。腳下的石板路也呈現出一種奇特的慘白。
這景象絕不是《午夜墓園》場景的設置。
陳韶猛然驚醒。
它說,【驚嚇館內的一切絕對真實】。
不要懷疑這里的真實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