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分析組。
比起前幾次怪談,這次分析組工作室里多出來不少新面孔,大部分都是從國家宗教管理局和世界宗教研究所抽調過來的專家,還有不少活躍在反邪教一線的公安警察,甚至有兩個業界知名的導游。
本就忙碌的工作室看起來就更擁擠了,不知道從哪些犄角旮旯扒拉出來的舊書堆滿了支援小組的辦公桌。
他們在乾靈古鎮這個主題出現的時候就被征召過來了,陳韶的推理他們全程同步,大部分認可,但也從各自專業提出了修正。
“雖然這個教派沒有完全符合邪教的六大標識,但是考慮到‘經理’的存在,以及明顯已經具備相對完善的人員管理機制,說它是邪教一點問題也沒有。”
說話的是邪教問題研究中心的一名老教授。
“但是它和我們定義里的邪教又有明顯不同,它的‘邪說’在怪談的世界觀下是可以被認定為真實存在的,不過恰恰是因為這個‘真實存在’,我反倒覺得它問題很大。”
“因為飯店里那些被污染者的行為,偏離了原教旨?”孫志德猶豫著問道。
老教授扶了扶眼鏡,朝孫志德點點頭。
“如果所謂的‘神’真的存在,信徒的行為舉止哪怕不會完全符合‘神’的想法,但至少在最核心的地方不應當有偏移。
“但是那些教徒很明顯更遵循教首的觀念,為此甚至不惜違背‘神’賦予的思維,沒有自主前往‘天國’。
“而且,作為一個教派,他們缺少自已的標志物,陶罐、紫蘇、構樹、泥土、特色服飾,基本都是和乾靈族直接相關的。他們必然在乾靈族之后才出現。
“所以我們懷疑,這個所謂的教派,或許不屬于,或者至少最開始并不屬于乾靈古鎮的一部分,它大概率不是被古鎮怪談主動發展出來的。”
他一邊說,一邊在白板上畫出簡單的示意圖,用黑圈表示怪談核心,紅圈表示乾靈教派,又在紅圈里描出一個三角符號,指代“經理”,然后把“經理”和怪談核心直接連了起來。
“重點就在教首身上,乾靈教派的觀念是被他賦予的。但是任何宗教組織的產生都是有原因的,現實里大部分是為了斂財,小部分是因為支配欲、永生之類的妄想,或者兩者皆有。
“可是在怪談的世界里,我不認為財富會是這個原因;人類個體的支配欲也很難壓過被怪談污染的認知;他大概率是被污染后才開始發展教派,所以我們不能把教首當成一個單純的加害者,而要將他也視為半個受害者。
“所以現在的問題就變成了,是什么讓他在被污染后,還要違反求死的本能,拖延自已去死的時間呢?”
說到這里,老教授在三角符號旁邊畫了一個紅色問號。
其他人不由陷入思考。
孫志德下意識咬住筆頭,硌到牙了才想起來現在用的是金屬殼的自動鉛筆,皺皺眉吐出來,思維相當發散的大腦給了他一個奇妙的靈感。
“因為……他想活?”
所有人都看向他,表情有些奇妙。
老教授倒是點點頭:“你跟我想的一樣,就是求生欲。其實從歷史上看,我們也能找到類似的例子……比如大乘教。”
旁邊宗教管理局的人幫忙開口解釋:“張老師說的,應該是法慶之亂。這件事發生在北魏,當時河北連年旱澇、地震,造成了嚴重的饑荒。
“有一個叫法慶的和尚創立了大乘教,宣稱‘殺一人為一住菩薩,殺十人為十住菩薩’,當時有五萬多民眾為了求生加入大乘教,很快就被法慶洗腦,相信末日將至,殺人才能活命。
“拒絕皈依者皆被滅門,導致平民死亡數萬人,渤海郡僧尼三千人被屠殺,是我國歷史上最極端的邪教事件。
“對于大乘教的信徒來說,他們殺人就是為了求活。”
一個刑警若有所思,忽然閉上眼,續著他的話往下想。
“我的大腦被不知道什么東西影響了,我腦子里充滿了對死亡的渴望,但是我知道我根本不想死!我沒辦法抵抗它,我只能順從它,我要想辦法留在這個世界上……
“我看到很多人還沒有認識到世界的真實,這就是一個完美的借口!我需要活下來,才能更好地幫助人死去……是的,我需要活下來……我會一直活下來,哪怕這會讓我痛苦……”
哪怕是知道這位刑警是在模擬“經理”可能存在的心理,分析員們還是悚然一驚。
“于隊!”張苗趕緊把人拉回座位上,“不好意思,職業習慣,你們繼續。”
另一名來自道教與華國民間宗教研究室的學者輕咳一聲,在白板中間畫了第三個綠色圓圈。
“我們的結論是,乾靈族本身應該是可信的,也確實和乾靈教派有極大差別。
“如果我們把被污染的游客也視為乾靈族信仰的泛信徒,就能發現他們的意識里不存在明確的信仰實體,他們崇拜的是‘死亡’這種自然要素,是一種純粹的原始信仰。
“而在絕大多數原始信仰中,哪怕是最極端的冒犯,當地民眾也很少親手殺人,而是會將其‘放逐’,由他們崇拜的對象懲治,但乾靈教派并非如此。
“并且,結合乾靈族歷史、地圖分布情況及相關規則來看,乾靈族不止不是一個邪惡教派,反而應該是偏向正面的群體。最重要的是,他們也是抗拒非自然死亡的,不然不會主動參戰。”
這話的意思很好理解,如果乾靈族是一個完全樂見死亡的民族,他們看到山下生靈涂炭、看到自已即將被殺死的時候,應該是平靜乃至于開心的,又何必去阻止?
民俗專家把【抗拒非自然死亡】這幾個字標在了綠圈里。
“當然,前提是導游說的歷史是真實的,而不是為了流量的杜撰。”她補充道,“不過現在我們有一個比較直接的驗證方式——乾靈族人天黑沒多久就去了乾靈教派的方向,如果他們真的是正面形象,我想,他們會讓罐子里的受害者解脫。”
說到這里,所有人都看向墻上的一面屏幕,現在屏幕一片漆黑,連呼吸聲都聽不見,但他們都知道,里面有一個被砍斷了四肢的天選者,他還活著。
氣氛難免低沉下來,謝新杰左看看右看看,嘗試活躍氣氛:“乾靈族這個名字應該也算是一種佐證吧?畢竟這種官方的命名應該會比較可信,聽起來挺積極陽光的。”
民俗專家立刻搖頭,否認了這一點。
“民間很多地點的命名,越吉利可能反而越晦氣。有觀點認為這是為了壓煞。也有些地方是當地官員為了政績、所以取一個好名字來掩蓋事實的,掃垢山就是一個很經典的例子。所以哪怕是官方命名,也不能相信它的字面意思。”
他們很快繼續討論起來,圍繞著剛剛的猜想進一步細化,專家們說得頭頭是道,連泥土、構樹、紫蘇、陶罐、流蘇這些標志物都安排好了特定的位置。
直到負責盯著屏幕的分析員喊了一句“有聲音了”,討論聲才戛然而止。
他們放下手頭的工作,一起圍到屏幕前,負責的分析員把聲音開到最大,就能聽到細微的腳步聲。
嗒、嗒、嗒。
“木頭鞋底。”
一個分析員下意識說出自已的判斷,下一秒又立刻閉上了嘴,防止干擾這些過于微小的聲音。
很快,腳步聲停了,隨后就是一聲極為清脆的碎裂聲。漆黑的屏幕忽然出現了一抹昏黃的光,白燭上的火焰旺盛地搖曳著,照亮了來人和罐中人蒼白的臉。
來人沒有戴手套,直接摸上了天選者被泥土和血垢糊住的臉。他輕輕抹去了那些臟污,長長的流蘇順著他的動作微微搖晃,也掃過天選者的額頭。
已經被砍去四肢的人早就昏迷了,但在這樣輕柔的動作下,竟然慢慢睜開眼。然后,他就對上了一雙湖水般平靜的眼睛。
“天黑黑,正良辰,燃紫草,送子歸……”
乾靈族人的聲音有些沙啞,音調卻輕盈得像是一團霧。他哼唱著不知名的歌謠,天選者愣愣地看著他,軀殼的痛苦仿佛都隨著這歌聲遠去了。
他感覺自已的靈魂正從這具軀殼中一點點升起,到空中,到天上,云朵輕柔地托住他的身體,月光暖融融的,驅散了他心頭的寒意。
慢慢地,一絲睡意爬上他的眼睛。他有些困,但一種莫名的力量支撐著他睜開眼。
乾靈族人停住了,右手輕輕蓋住他的眼睛。
“睡吧。”他聽到對方說,“睡醒后一切都會變好的。”
于是他安然睡去,那些輕盈得像是鳥兒一樣的歌聲一直圍繞著他。
或許,夢里他們還會相見。
【天選者已迷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