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厘熟練地四腳朝天扒在箱底,呼出一口氣。
再見了東郊。
這個誰來都得被做成儲備糧的地方。
她往后望,蛋型建筑在視野里越來越小,最后縮成一個小白點,消失在林立的樓棟中。
這種懸空的視角和空軌列車不同,沒有鋼鐵裹著的踏實感,身下只有呼嘯的風。
腳下連片的建筑物,此刻被縮略成了一塊塊灰色補丁,盡力補全這個四面漏風的城市。
時厘不知道集裝箱的下一站是哪。
她現在有一種脫離苦??茨膬憾柬樠鄣陌莞?,前面幾個區也行,六區也不錯。
裴姐還在六區呢。
時厘本來打算藏到集裝箱內部,轉念一想,要是敏敏有問題,在封閉的箱體里無處可逃。
現在解決了敏敏,新的問題又出現了。她不確定扒在集裝箱外,能不能順利通過區域屏障。
正想著,一滴水落在了身上。
緊接著,更多的雨點砸落下來。
下雨了。
這是時厘給自已設下的第二重保險。她記得黑市商人說過:“酸雨可以干擾荷魯斯的追蹤?!?/p>
她查過最近三天的天氣預報,只有今天有雨。
然而計劃趕不上變化,剛才的打斗中,她的防護服被螯牙刺穿,不能起到很好的防護效果。
箱底擋住了大半雨水,卻仍有一部分順著她扒住梯子的手,流進了防護服的破損處。
接觸到雨水的肩膀、胸口,在一陣刺骨的涼意后,很快就傳來了灼燒般的疼痛。
時厘咬了咬牙,只能忍著。
她現在不能松手,也不能開防護罩。
能量波動會被捕捉到,偷渡的事就暴露了。
雨勢還在變大,很快就成了傾盆大雨。視線被打得模糊,時厘感覺身上的防護服越來越沉。
遠處的屏障在雨幕中透出幽藍的光,集裝箱正朝著那片光全速沖去。時厘心跳越來越快,比雨點劈里啪啦砸在身上的頻率還急。
藍光越來越近。
下一秒,集裝箱直接穿了過去。
沒有預想中的阻礙,沒有警報,什么都沒有發生,平靜的就像那層階級屏障根本不存在。
穿過屏障后,時厘看清底下的景象,一塊比五區更濃重,幾乎凝固的灰色。
如果五區還有霓虹招牌和全息廣告點綴,那這里就仿佛被人調了黑白色調,不同的灰度,同樣的死氣沉沉,看不到太多的生機。
——第六區。
集裝箱帶她來到了六區。
雨勢漸小,變成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集裝箱沒有要停下的跡象,還在繼續移動。
六區的房屋更低矮,歪歪扭扭擠在一起。時厘看不到合適的落腳點,也不敢往下跳。
集裝箱的移動速度太快了,還在越來越快,她怕甩出去摔成一攤爛泥。
雨聲混著風聲,不知何時又加入了一道歌聲。
電子合成的女聲并不清晰,時高時低,因為音響老舊,時不時還有滋滋的雜音。
時厘聽了好一會,才聽清它唱的是什么。
“鋼鐵穹頂下,食物如雨降
新膳的救濟,救活貧民窟
打開它的人,要記得說謝謝,
沒有它們施惠,我們早被遺忘……”
合成女聲唱得僵硬又死板,沒有一點起伏,時厘只聽了一遍,就覺得渾身難受。
集裝箱將歌聲甩在了身后,時厘的視線卻突然黑了下來,像是有人拉下電閘。
天黑了?
不對,好像是哀悼日。
其他天選者那邊發生了什么?
幾秒后,眼前匆匆蓋上的黑布又被匆匆扯走。
時厘不知道來到了什么地方,周圍都變得灰蒙蒙的,沒有風聲,沒有雨聲,無比寂靜。
空氣仿佛凝固在此刻,腳下的集裝箱也慢了下來,前方隱約出現金屬通道的輪廓。
“哧——嚓——”
集裝箱終于停下。
時厘松了松發麻的手,沒急著爬出去,臥在箱底和軌道之間,屏住呼吸等待著。
沒過多久,她就聽到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從旁經過,夾雜著幾句暗號似的對話。
時厘沒聽清,直到那陣腳步聲消失在通道盡頭,才從集裝箱下爬了出來。
剛站直身子,膝蓋一彎又差點跪倒。
這對她來說還是太超綱了。得虧在箱底找到了借力的落腳點,不然早就脫手摔下去了。
緩過勁后,時厘抬頭打量四周。
眼前是個巨大的倉庫,頭頂鋼架縱橫交錯,地面鋪出幾條運輸軌道,堆放著不少集裝箱。
箱門全都敞開著,里面是空的,積著厚厚的灰塵,空氣里是機油和潮濕的霉味。
不兒,這是哪兒?。克€在六區嗎?
時厘低頭看了看自已身上,貼身衣物和被酸雨灼傷的皮膚粘連在了一起。
大腦也開始昏昏沉沉,不能再拖了,得先找個地方處理傷口,她怕感染。
走出倉庫,眼前是一條弧形通道。合金墻壁上沒有任何標識,時厘只能憑直覺找路。
剛轉過一個彎,通道那頭,一個穿白大褂的女人和一個手持武器的單兵迎面走來。
時厘迅速后退,卻聽見身后也響起腳步聲。
前后夾擊,她目光掃過旁邊一扇半虛掩的側門,來不及思考更多,直接閃身躲了進去。
這里似乎是一間病房。
空氣中飄著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光線昏暗,幾排擔架床靠墻,用藍色簾子隔開,有的床上還留著暗褐色的血跡。
時厘躲進最里面的病床底下,地面摩擦著酸雨灼燒的傷口,疼得她倒抽冷氣。
“吱呀——”
門被推開了,兩道腳步聲走了進來。
“這批基因太差,各項都不符合要求,直接送去第七區處理?!弊邉拥陌咨碛?,是剛才迎面差點撞見的白大褂,正冷冰冰地吩咐什么。
“好的,博士?!?/p>
另一道聲音應下,隨后腳步聲朝著門口走去。
時厘等了又等,沒有等到白大褂離開的腳步聲,反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
她從床底往外看,白大褂正站在鐵柜前,從里面拿出一副閃著寒光的金屬器械。
她沒有要走的意思。
這里又沒有病人,她要干什么?
白大褂轉過身,一步步往角落走來。
她越來越近,時厘的危機感也越來越重。
等白色褲腳走到床邊,時厘忽然出手,一把抓過對方的腳踝,拿起匕首狠狠扎了進去!
“呃啊——!”
博士發出一聲痛叫,身形踉蹌著后退,另一只手立刻按向手腕上的終端。
很快,一個持著槍械的單兵沖進來。
“抓住她。”博士面容因疼痛而扭曲,語氣陰惻惻地下達命令:“我要把她活著切片?!?/p>
之前蜜罐蟻的輕度污染果然還沒好,時厘視線都開始模糊,目光飛快在病房內尋找掩體。
單兵有槍,她跑不過現代化裝備。
擒賊先擒王,必須先控制住博士。
她扯下旁邊的簾子丟過去,趁著視線遮擋的剎那,猛然提速往博士的方向沖。
單兵反應極快,立刻調轉槍口,紅點瞄準鎖住她,博士露出了勝券在握的陰冷微笑。
撲哧!
那道笑容突然僵在臉上。
一把刀比時厘更快地抹過她的脖子。
時厘剎住腳步,驚疑地看著從后面偷襲的人。
一米八幾的大高個單兵轉向她,抬手掀開臉上的護目鏡,露出一張輪廓鋒利的超模臉。
“是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