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從北方的鋼城到南方的江邊,這一路并不好走。
等到滾滾大江邊上時,曲令頤才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天塹”。
江面寬闊得讓人眼暈,渾黃的江水卷著漩渦向東奔流,發出雷鳴般的轟響。
幾座巨大的混凝土橋墩孤零零地立在江心,像是幾個還沒長大的孩子,在急流中瑟瑟發抖。
如果不能在汛期來臨前把鋼梁架上去,把這些孤島連成一體,一旦洪水下來,這些橋墩真的可能會被沖垮。
工地上彌漫著一股絕望的氣息。
上千號工人,原本應該是熱火朝天的,現在卻大半都蹲在地上,那沉默比江水的咆哮還讓人難受。
帶頭的是個叫張大河的施工隊長,五十多歲,一臉的絡腮胡子,這會兒胡子亂得像雜草。
他看著雷部長領來的這個年輕女人,眼神只有一種心如死灰的麻木。
“沒用的,領導。”張大河指著地上那一排排剛焊好又裂開的鋼板,“這鋼是個好東西,硬,韌,錘子砸上去當當響。可它性子太烈,咱們手里的焊條降不住它。”
“洋專家走的時候說了,這種高強度鋼的焊接工藝是核心機密,咱們沒那金剛鉆。”
曲令頤沒說話,她走到一塊裂開的鋼板前。
裂紋很細,像是一根頭發絲趴在焊縫上,但這確實是致命傷。
她伸出手,指尖在冰冷的鋼板上劃過。
天公不作美,原本就陰沉的天空突然下起了雨,南方的雨不像北方那么干脆,它是帶著黏性的,濕冷濕冷的,混著江風,直往骨頭縫里鉆。
“青山,把那盒焊條拿來。”
嚴青山從車里抱出一個還沒有拆封的紙箱子,那是工地上用的最好的焊條。
曲令頤拆開盒子,拿出一根,放在鼻子下聞了聞,又在指甲上掐了一下。
“受潮了。”她皺著眉,“而且這是J422酸性焊條,藥皮里全是淀粉和纖維素。”
“一直都用這個啊!”張大河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咱們以前修鐵路橋,修廠房,都用這個,好使著呢!”
“以前那是普通碳鋼,這回是16錳。”曲令頤蹙著眉頭,“這鋼就像是一匹汗血寶馬,你非得喂它發霉的草料,它能不踢你嗎?”
“那咋整?”張大河急了,“咱們庫房里只有這個!難道又要去求那些洋人?”
“不求人。”
曲令頤站直了身子,雨水打濕了她的劉海,貼在額頭上。
“咱們既然能造出這鋼,就能把它連起來。”
“青山,你記不記得咱們給坦克焊炮塔的時候,用的是什么焊條?”
嚴青山想都沒想:“低氫型,J507。那是為了防止穿甲彈打過來的時候焊縫崩裂。”
“對,就是那個。”曲令頤轉頭看向張大河,“張隊長,去把你們庫房里所有的J507焊條都找出來!哪怕只有幾箱也要!”
“還有,給我找個烘箱。要是沒有烘箱,就找個大鐵鍋,下面架上火!”
“烘……烘焊條?”張大河聽得一愣一愣的。
“對!要把焊條里的水分全部烤干!要把那種害人的氫氣全逼出去!溫度要四百度,烤兩個小時,一分鐘都不能少!”
曲令頤的聲音在雨中顯得格外清亮。
“咱們這鋼不是性子烈,是咱們之前太糙了!對付這種寶貝疙瘩,得像繡花一樣細!”
一個小時后,江邊的簡易工棚里,生起了一堆堆的火。
沒有專業的烘干箱,工人們就找來幾個巨大的汽油桶,從中間劈開,把焊條架在上面,下面燒著木炭。
曲令頤蹲在火邊,手里拿著溫度計,時不時翻動著那些灰白色的焊條。
“曲總工,這能行嗎?”張大河看著那些被烤得冒著熱氣的鐵棍子,心里還是打鼓,“就多烤一會兒,這鐵就能聽話了?”
“不光是烤。”曲令頤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還得講究手法。這16錳鋼怕冷,焊接之前得預熱,焊完了還得保溫,不能讓它涼得太快。”
她看了一眼外面的大雨。
雨越下越大,江風呼嘯,這種天氣簡直是焊接的大忌。
“等雨停?”雷部長看出了她的顧慮。
“等不起了。”曲令頤看著江心那水位線,眼看著比昨天又漲了一截,“這汛期就像閻王爺的請帖,不會等咱們準備好。”
“搭棚子!就在這現場焊!我親自給大伙兒打個樣!”
這簡直是在玩命。
狂風暴雨中,幾個工人費勁地撐起了一塊巨大的油布。風太大了,油布被吹得呼啦啦作響,幾個人差點被帶飛起來。
嚴青山二話沒說,大步走過去,一把扯住油布的一角,將纜繩在自己手臂上繞了兩圈,然后像個樁子一樣扎在泥地里。
“拉緊了!”他吼了一聲,那聲音蓋過了風聲,“別讓雨飄進去一點!”
有了嚴青山這根定海神針,棚子算是穩住了。
曲令頤戴上厚重的焊工手套,拿起焊鉗,夾住一根剛剛烤得滾燙的J507焊條。
她的面前,是兩塊等待拼接的厚鋼板。
“都看好了!”她沒有回頭,聲音卻傳進了圍在四周的每一個老焊工耳朵里,“這種焊條藥皮厚,熔渣重,不能像以前那樣大開大合地運條。要短弧!要壓低了焊!像寫毛筆字一樣,要穩!”
“滋——!!!”
藍色的電弧瞬間亮起,在這昏暗的風雨天里刺眼得如同閃電。
曲令頤的手穩得可怕。
如果不看那身被雨水打濕的工裝,只看那雙穩如磐石的手,誰也想不到這是一個設計坦克、搞化工的總工程師。
她就像是一個干了一輩子的老鉚焊工。
J507焊條很難用,起弧難,容易粘,還容易產生氣孔。
但在曲令頤的手里,那根焊條就像是融化了的蠟,乖乖地填進鋼板的縫隙里。
沒有那種噼里啪啦的爆裂聲,只有一種均勻、低沉的“沙沙”聲。
那是金屬完美融合的聲音。
嚴青山站在風口,雨水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淌,流進脖子里,但他紋絲不動。
他看著那個蹲在地上的身影,看著那飛濺的火花映照在她專注的臉上。
他不懂那些復雜的金相結構,不懂什么氫致裂紋。
但他知道,此刻他的妻子正在把國家的骨頭接起來。
而他能做的,就是替她擋住這漫天的風雨。
一道焊縫焊完,曲令頤并沒有停。
“錘子!”
張大河趕緊遞過一把小錘。
曲令頤趁熱敲擊焊縫,這不是為了敲渣,而是為了消除應力。
“當!當!當!”
清脆的敲擊聲在雨中有節奏地響著。
隨后,她迅速拿來石棉被,把那道滾燙的傷疤嚴嚴實實地蓋了起來。
“保溫緩冷。”她摘下面罩,臉上全是汗水和煙塵混合的黑印,“讓它慢慢涼,別激著它。”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圍在那塊石棉被周圍。
等待是最煎熬的。
十分鐘。二十分鐘。
沒有聽到那令人心碎的“啪啪”裂開聲。
半個小時過去了。
張大河顫抖著手,掀開了石棉被的一角。
他拿來放大鏡,甚至恨不得把眼睛貼上去。
焊縫呈現出一種漂亮的魚鱗狀,平滑,致密,沒有一絲裂紋。
他拿起小錘,試探性地敲了一下。
“叮——”
聲音清脆悅耳,那是整體金屬的共鳴聲,沒有那種空洞的破裂音。
“沒……沒裂!”張大河猛地抬起頭,那張粗糙的大臉上,眼淚混合著雨水嘩啦啦地往下流,“真的沒裂!咱們的鋼接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