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洛檸的眼睛盯著擺在他面前的一盤菜,一時看不出來是什么,但看起來味道還不錯的樣子。
何聞野自然看見她的目光,拿起勺子,牢了一塊進她的碗里,說:“這是豆腐。”
老太太這是拿桉桉的食譜,稍加改良之后,來試周洛檸的口味。
何聞野簡單整理了下自已的情緒,問:“怎么突然跑去那邊,也不跟人說一聲。讓奶奶急得團團轉。”
要是跟人說了,她肯定進不去何聞謙的別墅。
周洛檸當時也是鬼使神差,她只是很想去看看何聞謙,大門上了鎖,但這難不倒她,以前何聞謙說過,這別墅東南角那邊有個石墩子,而且這個角的墻會偏矮一點,很容易能翻墻進去。
不過只有何聞野干過。
他十五六歲的時候,到了叛逆期,對何聞謙這個哥哥有一萬個不滿意。人人都說何聞謙好,品學兼優,又特別懂事。
那時候,何聞野最想干的事情,就是把何聞謙惹怒,撕碎他的溫柔假面。
何聞謙跟她說這些的時候,臉上的笑容特別的溫和,儼然像個老父親。
明明兩人其實只差了幾分鐘而已。
他卻老成的可怕。
周洛檸問他,“你就一點都不討厭他嗎?搞那么多離譜的事情。你應該狠狠揍他一頓。”
何聞謙說:“我很開心我有這樣一個弟弟,在我心里,他就是另一個我。他做的也都是我想做的。”
周洛檸逗他說:“那你承認你的溫柔是偽裝了?”
何聞謙:“那就等你來撕了。”
周洛檸后來才明白,何聞謙不是天生溫柔,他只是自愿戴上枷鎖,長久的抑制了自已的脾氣,強迫自已成為一個有容乃大的人。
他可以包容一切,但不代表他不會生氣。
她真的撕碎了他的溫柔。
周洛檸安靜的把豆腐吃完,淡淡的說:“我只是突然想你哥了。”
話音落下。
飯桌上陷入沉寂,周洛檸垂下眼簾,緩慢進食。
何聞野因為那些閃現的片段,此刻的心情波動比較大,周洛檸這隨隨便便的一句話,重新攪動他的心。他側頭看向外面,坐了一會之后,兀自起身,去外面抽煙。
周洛檸沒有抬頭,只專心吃自已的。
何聞野站在玻璃推門前,他給心理醫生劉靜發了信息,告知她剛才的情況。
那些片段很碎,但重新回想一遍,又能串連起來。
他低著頭,咬著香煙,雙手拿著手機打字,【我好像就是奸夫。】
他打完,將手機放進口袋,長長吐出一口煙霧。他稍稍偏頭,余光看向里面的人。
周洛檸仍平靜的吃著菜。
何聞野的頭疼又開始發作,他抬手用力敲了兩個腦袋,并不能緩解。視線突然也變得模糊,他迅速的走開。
等周洛檸抬頭往外看去的時候,何聞野已經不知去向。
周洛檸還想跟何聞野聊一下案子的事兒,她吃飽喝足之后,就去客廳里等人。
等了有半個鐘頭,也不見何聞野回來。
她給他發了個微信詢問:【你出去了?】
五分鐘后,何聞野才回復:【沒有。】
周洛檸:【那你什么時候回來?】
沒一會,周洛檸就聽到動靜,只見何聞野從餐廳那邊進來。
他出去的時候,身上就只穿了個襯衣。
十二月的海市,也已經下了十度,只穿一件襯衣,應該挺冷的。
何聞野瞥了眼桌上的菜,一會得拍個照片,發給老太太。
“沒打擾你吧?”
何聞野坐下來,覺得她這話很多余,反問:“打擾我什么?”
周洛檸只是隨口一說,“打擾你清凈。”
何聞野給自已倒了杯水,說:“確實是打擾到了。那你賠嗎?”
周洛檸咳了一聲,說:“我想跟你聊聊案子的事。”
何聞野一杯涼水落進肚子,里外都涼了,人也好受了一些,“你說。”
周洛檸:“陳炎坤找過我媽了,不知道跟她說了什么。接下去,不知道他還會搞什么手段。我現在想知道你們的立場。”
“他到時候一定會拿我手的事情大做文章。”
周姝瑗未必會妥協,但譚韶蓉就不一定了。
她能進瑞和,其中譚韶蓉給了很大的權限,周洛檸右手的問題鬧大,第一個受到沖擊的就是譚韶蓉。
周洛檸:“當然了,他要是敢出來撕我,我也不會讓他好過。同樣,你們何家要是準備解決我,我也有東西可以撕你們。”
何聞野:“你是在給我打預防針?”
“算是吧。這些話,你記得轉達給譚韶蓉。”
何聞野喉頭微動,半開玩笑道:“你這是去我哥那兒找底氣了?”
周洛檸沉默,沒有接這話,只道:“反正,我絕對不會放過這個人。他越是想要保,我就越不會妥協。”
話音剛落,何聞野的手機響起。
周洛檸飛快瞥了眼,清晰的看到陳若妤三個字。
周洛檸很快垂下眼簾,起身道:“我先回房間休息了。”
何聞野一只手撐著頭,漫不經心的拿過手機,輕輕應了一聲,也不等周洛檸走開,直接接起了電話。
“喂。”
他的語調淡淡的。
周洛檸下意識慢下腳步。
何聞野:“你現在在哪兒?”
“好,我過去大概四十五分鐘。”
簡短幾句話的功夫,周洛檸都還沒走到樓梯口,他們的電話已經結束了。
何聞野對著她的背影說:“我出去一趟。”
周洛檸腳步沒停,也沒有回頭,“嗯。”
等周洛檸上了樓,何聞野去餐廳拍了照片,發給了老太太。而后拿了外套出門,走出院門,他回頭望二樓看了眼。
房間燈正好亮起,緊接著窗簾緩緩拉上。
何聞野點了根煙,收回視線,去了車庫。
陳若妤是偷偷跑出來的,她的時間不多,第一時間就找了何聞野。
見面的地點就約在他們以前常去的茶樓。
陳若妤早就已經到了,手機響了兩次,她都沒接,又怕自已的行蹤被查到,她關掉手機,拿著包匆匆離開了茶樓。
躲在附近的巷子,看到何聞野的車,她二話不說,快速沖了出去。
車子都還沒停下,她就撲了上去,迅速的打開車門上車。
“先走!”她驚慌失措的樣子,讓何聞野來不及多問,立刻驅車離開。
車子一直往前,暫無目的地。
何聞野:“怎么了?”
陳若妤一直看著窗外,見沒有車跟著,才暗暗松了口氣,說:“沒事。我只是不想大伯干預我的事情。”
“只是這樣嗎?”
陳若妤垂著眼簾,掐著大腿的手微微用力,用力點頭,“只是這樣。”
“那你現在準備去哪兒?”
陳若妤一時有些茫然,沉默過后,她才想起來這一趟的目的,“何聞野,你能不能勸服周洛檸撤案?如果不撤案,她以后就別想當醫生了。”
“我聽到大伯打電話,提到了周洛檸右手有問題,還上手術臺。這是嚴重的違規行為,她隱瞞自已的病情,連帶著你和伯母都脫不了關系。只要她肯撤案,大家都可以相安無事。”
陳若妤說這些的時候,心還是有些虛的,“畢竟,畢竟她也沒有真的出事,對吧?我看她的狀態也挺好,應該也沒遭受到什么特別的對待。既然如此……”
“是你媽做的?”
何聞野的語氣聽著漫不經心,卻透著一種絕對。
陳若妤愣了幾秒后,馬上反駁,“不是的。我媽到現在都還在療養院修養,什么都還不知道。你不是懷疑侯彥銘嗎?還把他揍了一頓,我只是想從中調和,才特意說是我做的。反正,周洛檸也認為是我做的。”
何聞野:“那你就承擔后果,想要了要頂罪,就把事情做的圓滿一點,讓警察有充分的證據把你抓起來。這樣一來,就算陳大伯手眼通天,他只能出手幫你打打官司。盡量幫你減刑。你想保護的人,也能平安無事。”
何聞野目視著前方,臉上沒什么表情。
光影落錯下,他的眉眼顯得格外深邃,整個人透著幾分沉郁,讓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他偏過頭,目光對上陳若妤的,問:“要我幫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