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欽醒來的時候,天已經(jīng)亮了,歡喜不在床上。
他穿好衣服去找歡喜。
整個屋子都找遍了,都沒看到歡喜。
倒是在廚房看見了早飯。
還是用打包盒裝好的,都沒拆開。
余欽從廚房出來,看見柚子樹下的搖椅。
他微皺眉,歡喜這么嗜睡的人,今天起的這么早?
“歡喜?”
沒人回應(yīng),余欽趕緊回房間拿手機給歡喜打電話。
這才發(fā)現(xiàn)歡喜的手機就在房間。
那歡喜去哪兒了?
歡喜這會在歡顏的墓前。
她垂眼看著,看了好一會,才把這些人的人生全都看完。
承載了她諸多期許的百人,到頭來竟然只剩下這一脈茍且偷生延續(xù)火種。
而她賦予這些女人的力量都被這方天地吸收煉化。
竟然需要她親自降生渡劫才能收回神力。
一念起,萬年孽。
也不能說這個結(jié)果完全是這方天地造化。
終究根源還在于人之根本。
罷了。
歡喜手指隔空輕輕撫過歡顏墓碑上的名字。
從她指尖肉眼可見的一絲透明氣體從歡顏的名字里掃過。
歡喜嘴沒說話,卻仿佛是從天際傳來的幽幽聲響起。
“這一絲欲力,萬千世界隨你挑選,本神再許你百年逍遙。”
話畢,歡喜披散著的頭發(fā),無風(fēng)自動,似尾在擺動。
歡喜悠然轉(zhuǎn)身。
已然還是歡喜。
不遠處,余欽的身影正朝這邊而來。
“歡喜,我就知道你會在這里。”
“餓了,回去吃早飯。”
余欽本來還想祭拜一下三位歡家長輩的,聽歡喜這樣一說,他就決定先和歡喜回去吃飯。
還有很多天呢,何況今天都沒帶祭品,到時候他準(zhǔn)備祭品再過來正式祭拜一下。
“那我們先回去吃飯,我看了廚房里的飯,是順叔讓他兒子送過來的?他們家早飯這么早嗎?”
歡喜回答他,“當(dāng)然早了,今天的席是順叔親自操辦的,昨天他應(yīng)該就開始忙了。”
“順叔廚藝好久沒吃了,等會我們得要好好嘗嘗。”
“怎么沒嘗過,上個月回來,不是吃了大魚?”
歡喜說到這里,她意味不明地望向余欽,笑問,“上次你說你釣到了二三十斤重的大魚?什么時候的事呀,余鎮(zhèn)長。”
余欽沉默了。
說謊要不得。
這不,翻車了吧。
“下午林萌不是說要去釣魚,說不定……”
本來還想死撐一下,想說說不定等會下午他就能釣到大魚的余欽,在歡喜淡淡戲謔的眼神里,話到了嘴巴又轉(zhuǎn)了回去,“說不定歡喜你今天還能釣上大魚呢。”
一路上,遇見村里人,余欽都特自來熟的打招呼。
這個叔那個伯,他分的清清楚楚。
村里老人對余欽皆是贊不絕口。
所有人都知道這是歡喜的男朋友。
都夸歡喜有眼光。
兩人這一耽擱,等回到家里吃早飯時都已經(jīng)不早了。
余欽把早飯加熱后,端到了天井的桌子上。
兩人吃著村里辦酒席才會有的特定早飯。
吃過飯后,余欽收拾好,將煮好的茶端了過來。
中午要去吃席。
所以今天上午兩人非常悠閑。
東江這邊這個季節(jié)正是最舒適的季節(jié),不冷不熱,早晚清涼卻不帶寒氣。
歡喜接過余欽遞給她的茶杯,低頭看著杯底的茶色,淡淡出聲道。
“余欽,你有沒有想過再回到這里當(dāng)鎮(zhèn)長?”
正在喝茶的余欽愣了一下,不由的放下了手里的茶杯,望向歡喜。
歡喜神色淡定,像是隨口而問,不具有任何指向性。
余欽卻是笑了,當(dāng)下就給出了決定,“我想,我來。”
歡喜喝了一口茶,含在嘴里細細品味著。
余欽的茶,自然是好的。
她咽下后,點點頭,給予了肯定,“挺好的。”
既是說余欽的決定,也是說茶。
歡喜起身在搖椅上躺了下來。
一抬頭又看見了柚子,“葉奶奶還沒有來摘柚子啊,是不是她上次看見我們吃,以為我們喜歡吃,就不來摘了。”
余欽也看見了柚子,想起了上次歡喜給他涼拌的柚子皮。
別說,他覺得那口感很是特別。
他還真挺喜歡的。
“歡喜,上次你做過的涼拌柚子皮,我覺得我學(xué)會了。”
歡喜很是鼓勵,“那你做來試試,明天早上我們可以吃。”
反正悠閑,說做就做。
余欽特地挑選了兩個看起來最小的柚子。
歡喜見了直搖頭,“要選大的。”
“可是你上次不是說嫩的皮口感最好?”
“那是你不了解這棵柚子樹,個頭小的,皮薄果肉大。個頭大的,皮厚果肉小。”
余欽:那這棵柚子樹還挺有個性的。
他將摘下的小柚子剝開了一個。
還真就是歡喜所言,果肉厚實,皮很薄。
他把柚子肉掰開遞給歡喜。
歡喜接過后,說道,“等會吃席的時候我們要是和葉奶奶一桌,就提醒她來摘柚子去做柚子茶。”
說起這個,余欽也直點頭認同,“葉奶奶做的柚子茶,冬天滾水沖飲,酸酸甜甜很開胃,口感真的也別有風(fēng)味。”
“今年我找葉奶奶多討要幾罐,等冬天的時候你回來喝。”
歡喜笑,“決定了,不想一想了?”
“決定了,我挺喜歡這里的。”
歡喜咬了一口柚子,嗯,還是熟悉的口感。
這棵柚子樹挺任性的,十幾年都不長進,都固定成形了。
“那就等年后吧。”
“年后?”
余欽詫異,“現(xiàn)在離過年還早呢。”才剛過中秋呢。
“嗯,就年后吧。”
“那我過年和你一起回來好不好?我們一起給外婆辦年祭。”
“不用了。”歡喜淡聲,“今年不辦年祭了。”
余欽徹底愣住,“不辦?”
歡喜那么鄭重其事的儀式現(xiàn)在竟然不辦了?
難道是因為曾經(jīng)辦過?
可時間回溯,嚴格說來其實是沒辦的吧?
歡喜知道他心里詫異,想了想,她還是如實告訴余欽道,“她已經(jīng)徹底安息了,不再需要在這個世界輪回了。”
余欽錯愕。
“歡喜。”
“嗯?”
“你……是不是記,嗯,應(yīng)該說,你是不是覺醒了什么神通了?”
不然她是不可能會這樣篤定的語氣說出這些話的。
歡喜面不改色地吃著口感不怎么好的柚子果肉,慢條斯理的點點頭,“差不多吧。”
余欽驚怔失神。
歡喜好笑地看著他,“怎么,你擔(dān)心我會滅世?”
回過神來的余欽下意識地左右看了一眼,見四下無人,沒人聽見他們說話,他才長出一口氣。
幸好隔墻無耳。
他這副模樣逗樂了歡喜。
余欽來到歡喜搖椅邊坐下,緊張又期待地問歡喜,“歡喜,這個世界真有鬼神嗎?人真的有來生嗎?”
歡喜挑眉,“你就問這個?”
“我想知道。”余欽太好奇了。
歡喜沒說話。
余欽以為是不能說,天機不可泄露嘛,他知……
歡喜手指輕彈了一下,一神念力鉆進了余欽眉心。
余欽呆住。
他腦海之中好像閃現(xiàn)了好多畫面,但是都是在閃現(xiàn),他很難看清楚。
直到忽然停下來,停在了一個畫面里。
穿著袈裟光頭的他。
余欽凝神看電影一樣看完了這位高僧的一生。
過了好長一段時間,余欽才不可思議地看著歡喜,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道:“歡,歡喜,剛才是你弄的嗎?”
“嗯,你的某一世。”
“真是想不到,我竟然是得道高僧,難怪……天啊,歡喜,啟樂大佛竟然是我的前世,我竟然點化了歡喜佛!!!”
難怪覺清大師送他那么珍重的手串。
還能讓他撿回一條命重生回來找到歡喜。
他和佛有緣。
這可不就是緣嘛。
“歡喜,你剛才是怎么做到的?”
歡喜手指輕動。
纏繞著余欽的一絲透明的光芒被她收了回去。
她擱在手里把玩著。
百人,余欽點化了一人。
最為桀驁強權(quán)的九人被剿殺,把神力灌注到了歡家這一脈。
十絲神力在萬年輪回里,躲躲藏藏延續(xù)火種,就只剩下殘微的欲力,連傳承都沒有,只有使命本能。
萬年期限至,歡顏不惜用這方世界里最為不堪的方式自毀才喚得她一絲神魂前來投胎。
只有她親自來,才能收回這些被世界意識煉化成規(guī)則力量的神力。
歡喜笑了笑。
是他們能做得出來的事情。
畢竟就連那個二貨的本命法器都能被他們弄來這方世界,著實有些了不起。
難怪這方世界規(guī)則意識越來越強,強到想弒神了。
挺好的。
他們認真貫徹落實了她只能是人和只有人的神諭。
就算是神,也要公平公正對待這個結(jié)果。
賀華容和周星窈至今都還在執(zhí)迷不悟陷入孽障里無法自拔。
就不知道她恢復(fù)她們的記憶,她們還會不會堅持初心不變?
人之七情六欲,與生俱來。
歡喜突然有些拭目以待了。
于是,她手一揮。
手掌心把玩的那絲力量在歡喜的目光下一分為二消失不見了。
余欽還沉沉浸在自已是啟樂佛的震驚之中,雖然注意到了歡喜異常的舉動,卻因為看不到那絲光,就沒多想。
與此同時。
遠在京城的周星窈和在療養(yǎng)院的賀華容都突然停下了動作。
“……都出去。”
正在主持酒店管理會議的周星窈渾身僵硬,突然開口。
眾人茫然無措。
“都出去,今天的會議就到這里。”
周星窈再度開口命令,眾人才反應(yīng)過來紛紛起身離開。
“周總,您是……”
“出去,現(xiàn)在離開馬上,不許任何人打擾我。”
“……是是。”
想關(guān)心她的工作助理被周星窈恐怖的眼神震懾住了,慌忙急忙的跑了出去。
室內(nèi)安靜無聲。
周星窈渾身顫抖,眼神里的震驚到了無法自控的地步。
眼淚流個不停,卻是無聲。
她重生回來了。
可是為什么這一世和上一世,她的局面還是如此凄慘?
這次,甚至她奶奶竟然都還沒有逝世……
周星窈捂住臉,眼淚在指縫之間流淌。
老天為什么要這樣對她?
這一世的她局面還不如前一世。
周星窈似是想起什么,一把抓過了手機,顫抖地撥通了賀知衡的電話。
突然,她又僵硬住了。
舅舅他……應(yīng)該也是重生了。
他重生回來的早。
所以才如此一夜之間就變了,變得狠心絕情。
周星窈掛斷了手機,手力的垂墜了下來。
晚了,
一切都晚了。
她已經(jīng)做出了選擇。
……
比起周星窈。
這會的賀華容更為失態(tài)。
因為她不只是有了曾經(jīng)發(fā)生過的事情記憶,還…覺醒了一切記憶。
“不……不……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賀華容神情恍惚呆滯,嘴里喃喃。
一會兒哭一會兒笑,情緒幾近癲狂而不自知。
也不知道過去了多久。
她才漸漸平息了下來。
她掙扎著起身來到窗外,倚靠在窗邊抬頭看天。
不是知衡連累她這一生至此。
而是因為她才是根源。
更是罪人。
是女性的罪人。
神來審判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