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隨著女官穿過幾重寂靜的宮廊，來到了瑤光殿。此處比之紫宸殿的恢宏，更顯精致華美，殿內(nèi)陳設(shè)多以玉器、琉璃為主，空氣里彌漫著一種清雅的、屬于周娥皇個(gè)人的熏香氣味。
偏殿內(nèi)，周娥皇已卸去了沉重的皇后冠服，換上了一身較為輕便的杏子紅蹙金海棠花鸞紋宮裝，烏云般的發(fā)髻間只簪著幾支素雅的珠釵，少了方才宴席上的威儀，多了幾分居家的溫婉。她正坐在一張鋪著軟緞的貴妃榻上，見二人進(jìn)來，唇邊泛起柔和的笑意。
“薇兒，白姑娘，不必多禮，過來坐吧。”周娥皇的聲音帶著一絲宴飲后的慵懶，卻依舊悅耳。
周薇歡快地應(yīng)了一聲，拉著白未晞在榻前的繡墩上坐下。
周娥皇的目光落在白未晞身上，細(xì)細(xì)打量了一番，眼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與好奇：“白姑娘，今日宮宴，可還習(xí)慣？”她語氣溫和，如同閑話家常，“薇兒這丫頭，總在我面前念叨你，說你如何不凡。今日一見，方知她所言非虛。姑娘氣度沉靜，在這滿殿喧鬧中，竟能安之若素，實(shí)在難得?！?/p>
白未晞迎著她的目光，平靜地回答：“宮宴盛大，耳目一新。”
周娥皇微微一笑，似乎對她的簡潔并不意外，轉(zhuǎn)而說道：“之前家中祖母之事幸得姑娘出手指點(diǎn)，方能轉(zhuǎn)危為安。此事，我與家母一直感念于心?！彼f著，輕輕抬手示意。一旁侍立的宮人們立刻端上一個(gè)個(gè)紫檀木托盤。
“區(qū)區(qū)薄禮，聊表謝意，還望姑娘莫要推辭?！敝芏鸹嗜崧暤馈?/p>
白未晞看去，只見托盤上放著文玩，金銀玉器 珠寶首飾外，還有一部用錦函裝好的前朝藥典孤本手抄卷。
白未晞看著這些東西，目光在那部藥典上多停留了一瞬，“多謝國后?！?/p>
她今日入宮，并未背著那個(gè)從不離身的竹筐。此刻看著這些賞賜，她只是安靜地站在原地，并未伸手去接，似乎在思考該如何處置。
周薇在一旁看著她的反應(yīng)，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連忙掩口，眉眼彎彎地解釋道：“未晞姐姐，你是不是在發(fā)愁這些東西往哪兒放呀？放心吧，大姐姐既賞了你，自然會派人將這些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厮偷进澴訕蚰愕淖√?，斷不用你自已拎著的！?/p>
周娥皇是有聽過周薇講過將金銀珠寶倒入背筐之事的。見妹妹說破，也不禁莞爾，看著白未晞那難得流露出的、一絲近乎“困擾”的平靜表情，覺得這女子愈發(fā)有趣，溫言道：“薇兒說的是。白姑娘無需費(fèi)心，本宮自會安排妥當(dāng)?！?/p>
她又與二人說了幾句閑話，多是關(guān)心周薇平日課業(yè)，以及詢問白未晞一些金陵風(fēng)物，態(tài)度始終親切溫和。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后，她便面露些許倦色，柔聲道：“時(shí)辰不早，宮門即將下鑰，本宮也不多留你們了。薇兒，好生送白姑娘回去?！?/p>
“是，大姐姐?！敝苻边B忙起身。
白未晞也隨之起身，便與周薇一同退出了瑤光殿。
走出殿門，清冷的夜風(fēng)拂面而來，吹散了殿內(nèi)溫暖的熏香。宮檐下的燈籠在夜色中搖曳。
周薇猶自興奮，絮絮說著方才大姐姐的賞賜如何貼心。白未晞卻沉默著，回頭望了一眼那燈火闌珊的瑤光殿。
馬車碾過除夕夜已然寂靜的街道，車輪聲在青石板上顯得格外清晰。駛?cè)滕澴訕蛳锟跁r(shí)，遠(yuǎn)遠(yuǎn)便瞧見那小院的門扉虛掩著，透出一抹溫暖的黃光。
白未晞與周薇道別，下了馬車，推開院門。院內(nèi)清冷，正房的窗戶卻映著明亮的燭火。她剛踏入房門，一股夾雜著食物暖香的熱氣便撲面而來，與宮宴上那奢靡的香氣截然不同，是人間灶火最樸實(shí)的溫度。
“未晞姑娘回來了！” 宋瑞原本坐在炭盆邊打盹，聞聲立刻站了起來，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放松和欣喜。
宋周氏正從灶房端出一碗熱氣騰騰的湯，見她進(jìn)來，連忙將碗放在桌上，用圍裙擦著手，臉上堆滿了慈和的笑容：“可算回來了！宮里的宴席定然豐盛，但我們想著，這除夕夜，總得在家里再吃一口團(tuán)圓飯才算是過節(jié)。我和瑞哥兒方才隨意墊了墊肚子，就等著你呢！”
白未晞的目光掃過屋內(nèi)。那張平常吃飯的舊木桌上，此刻已擺了好幾樣菜式：一碗撒了蔥花的雞湯，一盤臘肉蒸芋艿，一碟清炒冬蔬，還有一小壺顯然是為過節(jié)準(zhǔn)備的、溫在熱水里的村醪。菜式簡單，卻透著家的精心與暖意。桌角還放著一小盤芝麻糖和柿餅，是年節(jié)里應(yīng)景的零嘴。
銀骨炭在盆里燒得正旺，噼啪作響，將整個(gè)屋子烘得暖融融的。宋周氏拉著白未晞在桌邊坐下，宋瑞忙不迭地給她盛飯、舀湯。
“未晞姑娘，快嘗嘗這雞湯，我用你之前帶回來的山菇燉的，燉了一下午呢！” 宋周氏熱情地招呼著，又將那盤臘肉往她面前推了推，“這臘肉是趙婆子家自已做的，味道正，你多吃點(diǎn)。”
宋瑞也興奮地問：“未晞姑娘，宮里是什么樣的？是不是特別大，特別亮堂？陛下和皇后娘娘……是不是跟畫上的人一樣？”
白未晞接過宋瑞遞來的湯碗，指尖感受到陶碗傳來的溫?zé)帷Ｋ粗矍斑@對母子殷切而單純的笑容，聽著他們絮絮叨叨的、充滿生活氣息的話語，腦海中卻浮現(xiàn)出紫宸殿的琉璃燈盞、瑤光殿的錦帷繡帳。
她低下頭，小口地喝著雞湯。湯味醇厚，山菇的鮮香完全融入了湯里，暖意順著喉嚨滑下。
“嗯，很大，很亮。”她回答了宋瑞的問題，語氣依舊平淡，卻并未敷衍。
宋周氏又給她夾了一筷子菜：“在家里吃飯才舒坦。宮里規(guī)矩大，吃東西怕是都放不開。”她絮絮地說著街坊四鄰今晚如何過節(jié)，誰家放了鞭炮，誰家孩子穿了新衣，言語間滿是市井小民知足常樂的歡喜。
這頓飯吃得簡單而安靜，與宮中御宴的喧囂浮華判若云泥。沒有仙樂飄飄，沒有觥籌交錯(cuò)，只有炭火的噼啪聲、碗筷的輕微碰撞聲，以及宋周氏和宋瑞偶爾的低聲交談。
飯后，宋瑞收拾了碗筷。夜色漸深，遠(yuǎn)處隱約傳來零星的爆竹聲，宣告著舊歲已除，新年來臨。宋周氏和宋瑞終究抵不住困意，各自回房歇息。
白未晞卻并未入睡。她獨(dú)自坐在窗邊，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院內(nèi)那棵老柿樹的枝椏在微光中勾勒出模糊的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