腥咸的海水,混著雨水,在地上匯成渾濁的水洼,不斷上漲。
天色黑如潑墨,雨勢非但沒有減弱,反而在一種令人心悸的滯悶后,變得更加狂暴。
一些年歲較大的村民,面對這越來越兇的雨勢和始終不退、反而隱隱上漲的潮水,臉上僥幸也逐漸消失。
這時,一陣穿透風雨的呼喊聲,由遠及近,傳到了人們耳中。
“是風飚——!真的風飚要來了——??!”
“各家各戶,別再等了!快準備——??!”
呼喊的是兩個孩子的聲音,一個清亮急切,一個稍顯粗嘎卻同樣用力。是林默和她的兄長林洪毅。
兩人渾身已濕透,林洪毅用力敲著一面破鑼,林默則雙手攏在嘴邊,用盡全身力氣呼喊,小臉在閃電的青白光芒下,滿是與年齡不符的凝重與急迫。
他們沿著村中主要的路徑奔跑,避開已經漫上來的海水,一遍遍重復著警報。
林洪毅一邊敲鑼一邊對探頭出來的村人大喊:“是真的風飚!快動起來??!”
林默的聲音則更清晰些,“海水漲得不對!風里有股子擰勁兒!阿叔阿伯,快把船往高處拉!阿婆阿嬸,快堵門!”
他們的呼喊,敲碎了許多人心中殘存的猶豫。漁民或許看不懂全部天象,但對“風飚”的恐懼是世代相傳的噩夢。
這一刻,湄洲嶼沒有半分多余的慌亂??藓盁o用,亂跑找死。所有活著的、能動的人,都在遵循著祖輩用鮮血和性命刻入骨血里的經驗:各司其職,保命求生。男人護船,女人固家。
所有來得及歸岸、或本就留在村里的男人,已成了暴雨中模糊的水影。他們渾身濕透,凍得嘴唇烏紫,牙齒打顫,號子聲在狂風中破碎卻又頑強地響起。
十幾個人圍著一艘稍大的木船,肩膀抵著粗糙的船幫,腳深深陷入濕滑的泥灘,用盡全身力氣,一點一點將賴以生存的伙伴往村子后方那片較高的石頭坡上拖拽。
坡面覆滿濕滑的青苔,雨水如瀑沖刷,每一步都艱難萬分。腳底磨破,手掌被粗糙的麻繩勒得皮開肉綻,混合著雨水和海水。
有人被狂風吹得趔趄,立刻有旁邊的人用肩膀頂上,彼此支撐,嘶啞的呼喝成了唯一的交流。
終于將船拖上坡頂,他們立刻用浸泡得更加堅韌的粗麻繩,將船身與裸露的巨大花崗巖死死捆在一起,再搬來沉重的石塊,壓住船頭船尾,確保它如同長在巖石上一般。
有來不及拖拽上岸的小舢板被暴漲的潮水和狂風掀翻、卷走,撞在遠處的礁石上,瞬間散了架。
它的主人,一個黝黑的中年漢子,眼睜睜看著,雙目赤紅,拳頭捏得咯咯響,卻猛地扭過頭,抹了把臉,不知是雨水還是別的,繼續(xù)奔向另一艘需要加固的船。
船沒了,但只要人還在,只要這雙手還能動,以后總能再攢、再造。此刻,保住能保住的,才是對家人最大的負責。
男人在外搏命護船時,石屋內的戰(zhàn)斗同樣無聲而激烈。阿苗的娘和阿姐阿椿,恐懼被壓在心底,手上動作快得驚人。
門檻外已壘起一層花崗巖石塊,阿椿還在奮力將更大的石頭滾過來加高。阿苗則跟著她娘,將曬干后富有韌性的海草混合著濕黏的泥土,迅速塞進門板與石框之間每一道可能滲水的縫隙。
冰冷的海水已經漫過腳踝,浸透了她們單薄的褲腿,冰冷刺骨,但沒人停下。絕不能讓海水大量灌進屋里!
屋里是勉強干燥的角落,是藏起來的有限口糧和那口決定生死存亡的淡水缸。
阿苗娘撲向屋角那口粗陶水缸,掀開木蓋檢查。缸里積蓄的淡水是全家未來幾天,甚至更久唯一的飲水來源。
她小心翼翼地將邊緣擦拭干凈,蓋上木蓋,又用家里最好的一塊舊麻布仔細包裹缸口,用麻繩緊緊扎死,確保即便有海水濺入或屋頂漏雨,也不會污染這“命水”。
另一邊,阿椿已將家里僅存的一小袋糙米、幾串魚干和撿來的、曬干的紫菜,裝入完好的陶甕,密封好,奮力搬到了屋內那個用石頭壘砌、位置最高的臺子上。
風雨最狂時,林默爬上了自家屋旁一塊地勢較高的巖石,小小的身影在狂風暴雨中仿佛隨時會被卷走。
她死死抓住巖石縫隙,用盡全身力氣,朝著遠處還在灘涂邊最后努力的人群嘶喊:“快回來——!潮要漫上來了——!回——!”
童稚的聲音被風雨撕扯得斷斷續(xù)續(xù),卻帶著一種穿透混亂的清晰與急迫。幾個聽到喊聲的男人回頭望了一眼越來越高的潮線,終于咬牙放棄了最后的努力,互相攙扶著,跌跌撞撞往村里跑。
白未晞此時如同一道沉默的影子,行走在滿是積水的村落小徑上。渾水已沒過她的小腿,狂風吹得人難以睜眼立足,但這些并不影響她的步伐。
她看見一家石屋的茅草屋頂被狂風掀起一大片,雨水如注灌入,屋里的老人和孩子在驚恐地用盆接水。她躍上旁邊低矮的屋墻,凌空伸手扯住那片即將完全飛走的、濕透沉重的茅草簾,將其硬生生按回原位,順手從旁邊抓起大大的石板,壓在了草簾邊緣。
屋里的老人只看到一個模糊的身影一閃而過,屋頂的漏洞便被堵住了大半。
她看見兩個半大孩子驚慌地跑過,懷里抱著的陶罐眼看要滑脫。她手指輕托,那陶罐便穩(wěn)了下來。孩子們甚至沒看清她的樣子,只感覺一股力傳來,便趕緊抱緊罐子跑回了家。
她沒有言語,沒有停留。只是穿行在人類為生存而激發(fā)的、極致濃縮的堅韌與秩序之中,默默看著,偶爾伸手。
風飚持續(xù)的這段時間里。天地徹底被墨色吞噬,唯有狂風的咆哮、暴雨砸碎一切的轟鳴、以及海浪瘋狂拍擊岸邊和屋墻的恐怖巨響。
所有石屋都成了風飚中的孤島。門被巨石和泥沙從內頂死,縫隙被堵嚴,窗戶蒙上一切可用的布料。屋里,松明火把或油燈只敢點燃小小一簇,昏黃的光暈下,是一張張緊繃的、疲憊的臉。
地上總有掃不盡的滲水,匯成冰涼的水洼。屋頂不時有雨水尋隙滴落,打在人的肩頭,冰涼一片。
屋內的人們緊緊挨在一起,依靠彼此的體溫獲取一點可憐的暖意。淡水吝嗇地小口潤喉,魚干掰成小塊慢慢含化,誰也不知道這場災難要持續(xù)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