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未晞在港區中心位置, 尋到了一家還未打烊的客棧,值夜的伙計打著哈欠,將她引至二樓一間客房。
翌日清晨,她下樓至客棧前堂用早食。堂內已有幾桌客人,多是往來客商與本地有些頭臉的幫閑,喝著熱粥,嚼著炊餅,低聲交換著市井傳聞。
白未晞揀了角落一張小桌坐下,只要了一碗清粥。
“郭記綢緞莊的孫掌柜,這幾日可是忙活一件大事。”一個穿著體面、像是替商家采辦模樣的中年男子壓低聲音道。
“可是尋女護衛那樁?”對面一個精悍的短打漢子接話,“聽說了,開價極高。一百兩——黃金!”
“可不是么,據說是護送他們東家的妹妹回仙游縣祖宅。用男護衛不便,這才重金求女中好手。已經尋了好幾天了。”
“重賞之下,就沒勇婦?”另一人插嘴。
“怎么沒有?”短打漢子嗤笑一聲,“頭兩天,據說就有兩三個自稱會拳腳的女子去試了。你猜怎么著?連孫掌柜那關都沒過!有一個據說還是北邊逃難來的,膀大腰圓,會些粗淺把式,結果連人家院里護院隨手擺出的‘考校’都沒接下。另一個倒是靈巧,但力氣似乎不足,提不起那石鎖。總之,都沒成。”
“嘖嘖,一百兩黃金,哪是那么好拿的?得有真本事才行!”
“去哪尋孫掌柜?”一個平靜的女聲忽然插入他們的談話。
幾人一愣,循聲望去,只見角落桌旁坐著一位身著麻布衣裙的年輕女子,神情淡漠。
她五官算不得精致,但因那白皙的皮膚增色幾分,倒也顯得姣好。
只是她的身形略顯單薄,不像是有底子的。
開口的正是白未晞。
那短打漢子打量她幾眼,皺了皺眉:“姑娘,你問這作甚?莫非也想去試試?”
他語氣帶著明顯的不以為然,“聽我一句勸,那可不是鬧著玩的。先前去的女子,多少有些根基,都鎩羽而歸。你……”他未盡之言,顯然是覺得白未晞這模樣,不像是有能力攫取那百兩黃金的人物。
采辦模樣的中年人也好心勸道:“是啊,姑娘。那酬金雖厚,要求也高。兇險未知,還是莫要涉險為好。”
白未晞神色未變,“我去試試。”
幾人見她態度平靜卻堅持,相視一眼,那短打漢子嘆了口氣,終究指了指方向:“郭記綢緞莊,就在港東最熱鬧的那條街上,最大的門臉便是。”
“多謝。”白未晞放下幾枚銅錢在桌上,站起身,背起墻角的竹筐,徑直向客棧外走去。
堂內幾人看著她單薄卻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門口,不由得紛紛搖頭。
“唉,又是一個被金子晃花眼的。”
“看她那樣子,怕是連石鎖長什么樣都沒見過……”
議論聲被拋在身后。白未晞出了客棧,走到綢緞莊時,小伙計說掌柜的正在后院進行考校。
后院和鋪子以一道粉墻相隔,自有角門出入。此時角門外,兩名膀大腰圓、身著褐色短打的護院抱臂而立,面色警惕。
白未晞剛走近,其中一名護院便上下打量她,見她年輕女子,身形單薄,衣著樸素,背著一個舊竹筐,眉頭立刻擰了起來,粗聲道:“此處是私宅,閑人莫近。尋人還是走錯了路?”
另一名護院也甕聲甕氣道:“里邊正忙著呢,可不是看熱鬧的地方。”
白未晞停下腳步,目光平靜地掠過他們,投向半開的角門內,聲音清晰卻沒什么起伏:“里邊在招女護衛?”
兩名護院俱是一愣,“你?小姑娘,莫要開這等玩笑!里頭考校的是真刀真槍、力氣把式,不是繡花針!前幾日來的幾位,哪個不比你看著強健?都灰頭土臉走了。快回去吧,別在這兒添亂。”
他們顯然將她當作了不知天高地厚、或是被百兩黃金沖昏頭腦的尋常女子。
白未晞并不爭辯,也無被輕視的惱意。她只是微微側頭,避開護院試圖阻攔的身形,腳步未停,徑直向角門內走去。
她的動作看起來并不快,但不知怎地,兩名護院只覺得眼前一花,人已滑過他們之間那點空隙,入了院內。
“哎!你!”護院們一驚,急忙轉身跟入,卻也不好真的動手去拉扯一個年輕女子,只得一邊呼喝一邊緊跟。
院內頗為寬敞,青磚鋪地,一側立著兵器架,另一側擺著石鎖、石擔等物。此刻,約有五六人聚在院中。一名留著山羊胡、穿著綢緞長衫、面色精明的中年男子,正背著手看著場中。
他身旁站著三名勁裝的漢子,太陽穴微鼓,眼神銳利。
場中央,一個頗為健碩的婦人正漲紅了臉,試圖提起一只看起來足有百斤的石鎖,卻只勉強讓其離地寸許,便力竭放下,喘著粗氣。
孫掌柜搖了搖頭,對那婦人道:“這位娘子氣力已算難得,但此行非比尋常,所需耐力與瞬間爆發力要求極高。”
那婦人聞言頹然退下。
這時,兩名護院的呼喝與白未晞的闖入引起了眾人注意。孫掌柜轉頭看來,見是一個異常年輕的女子,眉頭立刻蹙起,眼中閃過不悅與煩躁。
他這幾日為這事焦頭爛額,來的多是些不自量力之人,已耗去不少耐心。
“怎么回事?”孫掌柜沉聲問道,語氣不善。
一名護院趕忙道:“掌柜的,這女子硬闖進來,說是來應募的!小的們攔不住……”
那三名勁裝漢子也看了過來,目光掃過白未晞單薄的身形和毫無練武痕跡的手腕,嘴角都扯出些許輕蔑或無奈的弧度。
孫掌柜耐著性子,對白未晞道:“這位姑娘,多謝看重。然此次招募要求甚嚴,非尋常女子可勝任。姑娘還是請回吧,莫要耽誤彼此時間。”話雖客氣,但逐客之意明顯。
白未晞仿若未聞。她目光在院內掃了一圈,掠過兵器架、石鎖,最后落回孫掌柜臉上,開口,聲音依舊平淡無波:
“考校什么?”
孫掌柜一愣,沒想到她如此直接且固執。旁邊一名滿臉橫肉的勁裝漢子嗤笑一聲,語帶嘲弄:“考校什么?先提得起那石鎖再說吧!”他指了指場中那只百斤石鎖,“省得浪費掌柜工夫。”
另一名鏢師模樣的也淡淡道:“姑娘細胳膊細腿,還是莫要嘗試,以免傷著。”
白未晞不再多問。她放下竹筐,置于墻邊。然后,在眾人或譏誚、或審視、或不耐的目光中,走向場中那只百斤石鎖。
她來到石鎖前,微微俯身。沒有運氣吐聲,沒有扎馬沉腰,甚至沒有用雙手。
她只伸出了右手,白皙的手指握住了石鎖頂部的橫梁。
然后,輕輕一提。
那沉重的、方才令健碩婦人力竭的百斤石鎖,便如一個空籃子一般,被她單手提離地面,還拎著走了幾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