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未晞沒看她,只垂眸專注于手中的動作。
她手下不停,利落地將兔皮完全剝下,又就著流水清理內臟,“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反側。”
她念得平鋪直敘,毫無吟詠的韻律,卻一字一句,將《關雎》的后半段清晰地送入阿沅耳中。伴隨著的,是匕首劃過皮肉、清水滌蕩血污的聲響。
阿沅最初的羞窘漸漸消失。她忘了手里的衣衫,忘了腳下的江水,只是呆呆地看著白未晞利落的動作,耳朵卻緊緊捕捉著每一個音節(jié)。
那些原本模糊的詩句,被重新串聯(lián)起來,有了她能隱約觸摸到的情感與畫面。
白未晞處理完野兔,洗凈匕首和手,將兔肉包好。她站起身,看了一眼仍怔怔出神的阿沅。
“先記熟這些,一會洗完衣服回來,我同你說第二篇《葛覃》。” 她留下這句,便背著竹筐,轉身離開了。
阿沅獨自站在江邊,許久,才慢慢蹲回青石上。她沒有立刻洗衣,而是望著奔流的江水,嘴唇不斷的開合,將方才聽到的完整詩句,一遍又一遍地念著,聲音越來越大。
……
端午轉眼便至。
五月初五,仲夏濕熱之氣已濃。信江一帶的村落,對這個驅邪避毒、紀念屈原的節(jié)日格外看重。
自前兩日起,白石村的空氣里便摻進了菖蒲和艾草特有的辛烈香氣,家家門楣上都插著新采的翠綠長葉。
江家小院也不例外。江母帶著阿沅忙碌了幾日,浸糯米,洗箬葉,包粽子。
此地粽子除了糯米棗粽、還有“灰水粽”。糯米用草木灰水浸過,煮熟后色澤金黃透亮,蘸蜂蜜吃,清甜韌口。
灶間整日彌漫著箬葉的清香和蒸汽的暖意。
最重要的,是信江上的龍舟競渡。白石村這段江面開闊平緩,正是賽舟的好地方。從初三開始,江邊就熱鬧起來。參與競渡的各村漢子們早已操練起來。
江敘腿傷未愈,只能靠在檐下的躺椅里,臉上寫滿向往與無奈。
“白姑娘,你是外鄉(xiāng)人,不知我們這兒端午龍舟的盛況。”他忍不住對一旁看書的白未晞絮叨。
“待巳時正祭過江神,各村的龍舟便聚在往東走那片最開闊的水面。午時初擂鼓開賽,要一直賽到未時末才決出勝負。”
“看龍舟,位置頂要緊。擠在岸邊人堆里,只能看個熱鬧,瞧不真切。最好是在賽舟西側那片高土坡上,視野開闊,能把整段水道、各舟進退盡收眼底。只是那地方知道的人多,去晚了便占不到好位置了。”
他說著,又嘆口氣,摸了摸自已受傷的腿,悵然道:“可惜我今年是無緣得見了……”
白未晞坐在一旁,安靜地聽他說完,點了點頭:“我稍候就去。”
到了辰時,白未晞起身走向院門,青牛不用招呼,已緩步跟上。
阿沅正抱著一盆待洗的果蔬從后院過來,看見白未晞出門,腳步頓了頓,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著那道麻灰背影,又飛快地瞥了一眼正屋方向。
她嘴唇嚅動了幾下,才放下木盆,走到正在擦拭供桌的江母身邊,“娘……白姐姐要去看龍舟。我能不能……也去瞧瞧?就一會兒……活兒我回來再做!”
江母停下手中的動作,轉過身,臉上是慣常的溫柔。
她伸手捋了捋阿沅額前有些汗?jié)竦乃榘l(fā),語氣慈愛:“傻孩子,想去就去看看唄。一年也就這么一回熱鬧。” 她說著,重重捶了捶自已的后腰,笑容不變,“娘一個人慢慢做,也做得完。”
阿沅看著母親溫和的面容,又看了看母親捶腰的手,她低下頭道:“我不去了。娘,您歇著,這些活我來做。”
白未晞已走到院門口,聞言停下腳步,平淡地開口道:“這些活,回來再做也不遲。”
江敘在檐下看得分明,忍不住開口:“阿沅,想去就去吧!家里這點活計,晚些做也不打緊。” 說罷,他下意識的看向母親。
江母臉上的笑容淡了一瞬,隨即又漾開,帶著幾分無奈似的搖頭:“我讓她去的……快去吧,一會沒好位置了。” 她轉向阿沅,替她理了理衣襟,“仔細跟著白姑娘,莫要走散了。”
“哎!” 阿沅用力點頭,飛快地跑去灶間,用干凈葉子包了幾個還溫熱的粽子,抱在懷里,小跑著跟到白未晞身邊。
白未晞不再多言,帶著阿沅和青牛出了門。
江母站在院門口,目送她們離去,臉上的溫婉笑容漸漸斂去。
她轉身回院,開始收拾阿沅未洗完的果蔬,動作依舊利落,只是那挺直的背脊和微微抿起的唇角,透著一絲復雜的情緒。
白未晞帶著阿沅,不緊不慢地向江邊走去。沿途遇到的多是興高采烈趕去看賽舟的村民, 他們同阿沅打著招呼,好奇的看著白未晞。
“這姑娘就是救了江家那小子的姑娘,長得真好。”
“不僅長得好,還可有本事了,我每天都能聞到江家院里飄出來的肉香!”
“這姑娘和江敘年紀瞧著差不多,會不會……”
“我覺得懸,你們忘了江左氏之前說過的?她兒有了功名才會議親的。”
……
阿沅聽著這些話,臉不由的一紅,抬眼看向白未晞時,卻見她毫無反應。
大概走了一刻鐘,她們到達了高土坡,坡上已有了些人,但尚有空隙。
這里地勢高亢,江風撲面,視野極佳。
只見寬闊的江面上,七八條龍舟已然就位,舟身彩繪鮮明,龍頭高昂。
赤膊的漢子們在舟上活動筋骨,古銅色的皮膚在陽光下泛著油光。岸上人頭攢動,喧囂聲浪一陣高過一陣。
阿沅站在坡上,幾乎看呆了。 這是她記事以來頭一次來到這個土坡看賽龍舟,這樣俯瞰全景的熱鬧,與她在院中聽到的隱約聲響截然不同。
震天的鼓點仿佛敲在心上,漢子們整齊劃一的吼聲與舟槳擊水的嘩啦聲混成一股磅礴的力量。她的眼睛睜得圓圓的,隨著龍舟的進退移動,小嘴微張。
比賽間隙,喧騰稍歇。阿沅似乎從震撼中回過神來,看了一眼身旁白未晞平靜的側臉,低聲道“白姐姐,《桃夭》我也記熟了,從頭背給你聽好不好?”
白未晞點頭,小姑娘清脆的聲音流暢的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