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未晞轉(zhuǎn)身,走向西廂房。
江母仍立在原地,臉色煞白,卻再無一字。
江敘嘴唇翕動,臉憋的都紅了,卻不知說什么好,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道身影掀簾而入。
阿沅扶著母親的手,不自覺地收緊,她有些不知所措的看向母親慘淡的面容。
不過片刻,白未晞走了出來。
竹筐已負(fù)在背上,熊皮卷依舊挎在肩側(cè)。
她依舊是來時模樣,麻袍素裁,白衫內(nèi)裹,神情疏離,仿佛這半月多的煙火飲食、檐下對談、江風(fēng)詩語,未曾發(fā)生一般。
她甚至沒有再看院中任何人一眼,徑直走向院角。
彪子看著她,自行從棚架下走出,白未晞輕輕拍了拍它粗壯的脖頸,翻身而上,坐姿隨意。
“走了。”
二字吐出,平淡如常。
青牛邁開步子,碗口大的四蹄踏在院中夯實的泥土地上,發(fā)出沉悶的“噗、噗”聲,不緊不慢地向院門走去。
這聲音驚醒了阿沅。
“白姐姐!”她脫口喊道,松開母親的手臂,急急追了兩步,“你、你要去哪里?你別走……我娘她……”
她語無倫次,回頭看一眼母親,又看向牛背上那挺直孤清的背影,眼圈驀地紅了。
青牛已馱著白未晞出了院門,踏上村中那條被午后陽光曬得發(fā)白的土路。
阿沅咬咬牙,提著裙擺追了出去。
江敘下意識拄著拐杖也想跟上,腿傷卻令他踉蹌一步,只能倚著門框,眼睜睜看著妹妹的身影消失在門外。
阿沅追到路上,只見那青牛馱著人,已走出十幾丈遠(yuǎn),依舊是不疾不徐的步子。
“白姐姐!等一等!”她喊著,用盡全力奔跑起來。
夏日的風(fēng)拂過她滾燙的臉頰,混合著塵土和路旁籬笆上金銀花的香氣。
青牛背上的白未晞沒有回頭,只是抬起胳膊揮了揮手。
阿沅不肯放棄,她跑得更快了,胸口因急促呼吸而發(fā)痛。
她不明白,為什么那牛看似走得不快,自已卻怎么也追不上?距離非但沒有拉近,反而似乎……在拉開?
她眨了眨眼,汗水模糊了視線。她停住了腳步,張著嘴,胸脯劇烈起伏,眼睛瞪得圓圓的,呆呆望著前方。
土路盡頭,青牛馱著的身影,已然縮小成一個小小的黑點。
再一眨眼,連那黑點也消失在道路轉(zhuǎn)彎處一片濃郁的樟樹綠蔭之后。
只剩下空蕩蕩的土路,在午后烈日下蒸騰起扭曲的、氤氳的熱浪。
遠(yuǎn)處隱約傳來幾聲慵懶的蟬鳴,和誰家幼童斷續(xù)的啼哭。
阿沅獨自站在路中央,額發(fā)被汗黏在頰邊,粉布衫子的后背濕了一小片。
她望著空無一人的道路盡頭,方才院中那些尖銳的話語、母親煞白的臉、哥哥無力的倚門、還有白姐姐最后那句平淡的“走了”,連同此刻這超乎常理、倏忽遠(yuǎn)去的青牛背影,一起混雜成一種窒息的茫然,沉甸甸地壓在她稚嫩的心口。
她慢慢低下頭,看見自已沾滿塵土的鞋尖,和地上被自已奔跑時踢起的一小撮干裂土塊。
她站了很久,才慢慢轉(zhuǎn)過身,朝著來時方向,走回那扇熟悉的黑漆院門。
院門內(nèi),江母已不在原地。江敘仍倚在正房門邊。
“哥,你教我識字可好?”
……
白未晞騎著青牛,離了白石村,復(fù)又折向西北。
她未循官道,只揀那山野間人跡稀少的路徑而行。
一人一彪,便不再維持那青牛的幻形。障眼法如水紋般褪去,露出彪子原本的模樣。
它闊步走在白未晞身側(cè),淺金色的瞳孔掃視著周遭林木巖隙,偶爾低頭,用利齒撕扯下沿途獵獲的野兔或山雉,吞咽有聲,鮮血染紅嘴角須毛。
隨著地勢漸高,林木也由南方的蓊郁樟榕,漸變?yōu)楸钡氐乃蓹惦s生。
時已入夏,山間卻仍有涼意,尤其入夜之后,風(fēng)帶著未散盡的草木清氣,穿過峽谷時嗚嗚作響。
這日午后,她行至一處山隘邊上的密林里。
隘口有簡陋茶攤,茅棚下坐著三兩個歇腳的行商與樵夫,正就著粗陶碗喝水,正在交談。
“……前頭那‘鴉嘴坳’,最近越發(fā)不太平了。前幾日老趙家的二小子貪近路,想從坳子邊上的老林子穿過去撿菌子,天黑了都沒回。全家打著火把去找,你猜怎么著?人在坳口那棵老槐樹下頭躺著,昏死過去,渾身冰涼,抬回家發(fā)了三天高熱,滿嘴胡話……如今人雖醒了,卻癡癡傻傻,見不得陰影,一聽夜貓子叫就尿褲子。”
“何止!我上月路過,朝里看了一眼,大白天坳子里頭陰慘慘的。隱隱約約,好像有女人哭,又像小孩笑,滲得人頭皮發(fā)麻!我連忙躲遠(yuǎn)繞路走了。”
“鴉嘴坳,吃人坳。早年……是個村子,后來沒了……”
白未晞此時的行進(jìn)方向正是通往那“鴉嘴坳”的狹窄山徑。
山路早已湮滅,只有野獸踩出的小徑依稀可辨。
腐爛的落葉堆積盈尺,踩上去綿軟無聲,底下卻暗藏著濕滑的苔蘚和盤結(jié)的樹根。
彪子忽然停下腳步,鼻翼翕動,喉嚨里滾出警告的低吼。
它頸部的毛微微炸起,淺金色瞳孔縮成一條細(xì)縫,盯著前方霧氣彌漫的林深處。
白未晞抬手,輕輕按在彪子緊繃的肩胛處。
彪子感受到她的安撫,低吼聲稍歇,緩步前行。
繼續(xù)深入,景象越發(fā)破敗荒涼。開始出現(xiàn)斷壁殘垣,被藤蔓和厚厚的青苔覆蓋,依稀能辨出曾是土坯或石砌的屋基。
傾倒的石磨半埋于荒草,一只裂開的粗陶甕歪在路邊,里面積著黑綠色的雨水,水面浮著一層膩膜。
路旁出現(xiàn)一口井。井口用粗糙的青石壘成,大半已坍塌。
當(dāng)白未晞經(jīng)過時,那井深處,傳來極其細(xì)微的“咕咚”一聲,像是水滴落入極深的水面,又像……某種吞咽的聲響。
彪子猛地轉(zhuǎn)向井口,齜出森白利齒,發(fā)出一聲短促而暴烈的咆哮!聲浪在死寂的山坳里回蕩。
井中那細(xì)微聲響戛然而止。
白未晞的目光掠過井口,未作停留。
前方,出現(xiàn)了一片相對開闊的洼地,看來曾是村中的聚居中心。
殘存的屋基更多,圍繞著一株極其巨大的、已然枯死的槐樹。
槐樹枝椏虬張,猙獰地伸向天空,樹身焦黑皸裂,布滿蟲蛀的孔洞和干涸的、暗紅色的痕跡。
枯槐下,歪著一座小小的祠廟的殘骸。
瓦頂大半坍塌,露出朽爛的椽子,門扉早已不見,只剩下一個黑黝黝的門洞。
祠前有半截石碑,字跡被風(fēng)雨侵蝕得難以辨認(rèn),只隱約看出“敕建”、“貞婦”等幾個筆畫。
而此刻,就在那枯槐扭曲的枝影下,在殘祠黑洞洞的門前,影影綽綽,立著些“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