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明重新戴上眼鏡,腦中飛快運轉。
作為“深?!?,他經歷過無數次危機,但這一次尤為棘手。
這盤棋里,牽扯到了島國軍方內部的派系斗爭、錯綜復雜的法租界勢力。
還有整個上海地下組織的身家性命。
“大哥,”
阿城忍不住開口,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焦慮。
“你說這會不會是個圈套?”
“小林楓一郎和小日向白朗唱雙簧,故意引我們上鉤?”
唐明沉默片刻,搖了搖頭。
“不像?!?/p>
“如果是圈套,他們應該把人直接扣在76號或者梅機關,而不是法租界巡捕房?!?/p>
“在那里島國人的控制力有限,變數太多?!?/p>
他走了兩步,繼續分析。
“根據我們掌握的情報,小林楓一郎和小日向白朗的矛盾是真實的?!?/p>
“大阪師團倒賣軍需物資也是他們的‘傳統’?!?/p>
“這次的事,更像是小日向白朗抓住了一個機會,想用租界的規矩,來打擊一個不守規矩的對手?!?/p>
“但蘇婉同志……”
“是我們的失誤。”
唐明輕輕嘆了口氣。
“當初是我同意這次交易的。根據地的藥品太緊缺了,而大阪師團的貨確實有誘惑力?!?/p>
“我做好了出意外的準備,但沒想到會是法租界巡捕房插手?!?/p>
他當時考慮過各種可能。
交易被黑吃黑、被76號盯上、甚至被日本憲兵隊查獲。
每一種情況,他都準備了相應的預案。
唯獨沒想到,會卷入島國軍方內部的權力斗爭,被扣在法租界這個微妙的地方。
那里既不完全受島國人控制,也不完全受中國人控制。
各方勢力犬牙交錯,一個處理不好,就會引發不可收拾的連鎖反應。
“不行?!?/p>
唐明突然下定決心。
“必須阻止小林楓一郎去巡捕房要人?!?/p>
阿城一驚。
“怎么阻止?他現在應該已經在集結部隊了!”
唐明眼中閃過一絲決斷。
“備車,去小林會館?!?/p>
“現在?”
阿城更加震驚。
“我們去說什么?直接讓他不要救人?這不可能!”
唐明從椅子上站起來,整理了一下長衫。
“我們不去談救人?!?/p>
“劉向昆不是還關在76號嗎?”
阿城愣了一下,隨即恍然大悟。
劉向昆,伙同李云襲擊小林楓一郎時被捕,一直關在76號。
更重要的是,經過唐明暗中牽線,劉向昆的父親已經和偽政府的周佛海搭上了關系,暫時保住了性命。
但只要小林楓一郎不松口,劉向昆就永遠出不來。
阿城壓低了聲音。
“您要用劉向昆做交易?”
“不是交易,是提醒。”
唐明拿起桌上的禮帽。
“提醒這位小林大尉,上海灘的游戲,不是只有武力一種玩法?!?/p>
“有時候,人情和利益,比槍炮更有用?!?/p>
他戴上帽子,看向阿城。
“告訴周海那邊,準備好材料。只要小林楓一郎點頭,劉向昆今天就能走出76號?!?/p>
“那蘇婉同志……”
“如果小林楓一郎不去要人,巡捕房那邊,我們還有操作空間?!?/p>
唐明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法租界有法租界的規矩。只要人還在巡捕房,我們就能想辦法?!?/p>
他頓了頓,補充道。
“發電報給家里,啟動‘迷霧計劃’?!?/p>
“讓所有與蘇婉同志有直接聯系的同志,立即轉移?!?/p>
“外圍人員進入靜默狀態。通知根據地方向,近期所有物資運輸暫停?!?/p>
“是!”
阿城匆匆離開書房去安排。
唐明獨自站在書房中央,看著墻上掛著的上海地圖。
他必須在蘇婉身份暴露前,把她救出來。
或者至少,讓她不被交到島國人手里。
門外傳來汽車發動機的聲響。
唐明最后看了一眼地圖,轉身走出書房。
小林會館。
井上的效率高得驚人。
不到半個小時,刺耳的剎車聲和軍用卡車的轟鳴,就打破了會館門口的寧靜。
一輛、兩輛、三輛……足足五輛九七式軍用卡車,卷著塵土,蠻橫地停在門口。
車門打開,一個個頭戴鋼盔、身穿土黃色軍服的大阪士兵,端著三八式步槍跳下車,動作整齊劃一。
大島的眼睛都直了。
最后兩輛卡車的帆布被猛地掀開,露出了下面猙獰的金屬造物。
四挺九二式重機槍!
兩門九七式步兵迫擊炮!
還有一箱箱碼放整齊的彈藥箱!
井上不光派來了一個滿編的中隊,還把中隊屬的重火力排也一并送了過來!
林楓站在二樓的窗前,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他知道,自已那番話刺激到了井上,但沒想到效果這么好。
看來,大阪商人的臉面,比他想象的還要值錢。
他現在手頭有自已的一百人衛隊,大島從工廠帶來的四十七人,加上井上派來的一百八十人中隊。
總兵力超過三百人,還配有三輛裝甲車和一整個重火力排。
用這股力量去打一個幾百人的巡捕房,簡直是殺雞用牛刀。
但小日向白朗想看戲,那就要把戲做足。
他要的不是救人,是立威。
他腦中飛速盤算著整個歐洲的局勢。
1939年9月,英法對德宣戰。
可到現在,整個西線都處在一種詭異的沉默中,被美國人戲稱為“假戰”。
法國人龜縮在固若金湯的馬其諾防線后面,英國遠征軍陸陸續續抵達法國。
但雙方除了撒撒傳單,打打嘴炮,沒有任何實質性的軍事行動。
所有人都被德國閃擊波蘭的兇悍嚇破了膽。
英法現在最怕的,就是節外生枝。
一個遠在東方的租界,死幾個法國巡捕和安南兵,絕不可能成為他們與日本帝國開戰的理由。
他們會妥協。
一定會。
林楓拿起電話,撥通了英國領事館的號碼。
“我找哈里森秘書?!?/p>
電話很快被轉接,那頭傳來哈里森帶著公事公辦口吻的英語。
“這里是哈里森?!?/p>
林楓用流利的英語說道。
“哈里森先生,是我,小林楓一郎。”
“我需要你幫我轉告法國領事館。”
“他們的巡捕,在沒有確鑿證據的情況下,非法扣押了三名帝國陸軍的士兵。”
電話那頭的哈里森,手里的鋼筆“啪嗒”一聲掉在桌上。
小林楓一郎!
他腦中立刻浮現出那個下令全員上膛的瘋狂身影。
軍情六處總部對這個島國大尉的最新評估報告,還鎖在他的保險柜里。
極度危險,極度利已,極度瘋狂的軍國主義者。
一個不可預測的變數,但具有極高的情報價值,總部嚴令,絕不可輕易激怒。
現在,法國人把這個瘋子的手下給抓了?
“大尉閣下……這……這其中一定有什么誤會……”
林楓打斷他,
“沒有誤會?!?/p>
“我給你一個小時的時間。”
“一個小時后,如果我的人還沒被放出來。”
“我會親自帶人,去巡捕房,用帝國軍人的方式,要一個說法。”
說完,林楓直接掛斷了電話。
哈里森聽著聽筒里的忙音,額頭上冷汗直流。
他猛地站起來,對著門外大喊。
“備車!快!去法國領事館!”
與此同時,德國駐上??傤I事館。
總領事馬丁費舍爾博士,正悠閑地品嘗著一杯來自錫蘭的紅茶。
一名秘書匆匆走進來,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費舍爾博士放下茶杯,那張日耳曼人特有的嚴謹面孔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哦?島國人要和法國人在租界里動武?”
“總領事先生,我們需要介入調停嗎?”
費舍爾博士笑了。
“調停?”
“不,我們應該欣賞。”
“去,告訴我們的朋友,帝國陸軍武官,就說我個人非常欣賞小林楓一郎大尉的果決?!?/p>
“如果他需要任何‘輿論上’的支持,德國的媒體,很樂意為正義發聲?!?/p>
秘書心領神會地退下。
讓那條島國瘋狗,去咬那只高盧雞,對德意志第三帝國來說,再好不過。
小林會館。
院子里,三百多名士兵已經集結完畢。
裝甲車的引擎在低沉地咆哮,重機槍黑洞洞的槍口,散發著死亡的氣息。
林楓戴上軍刀,走下樓梯,準備親自帶隊出發。
他還在等劉長順的消息。
就在這時,一名衛兵快步跑來報告。
“閣下,門口有位自稱姓唐的先生,說有萬分緊急的事情,要見您。”
唐明?
林楓的腳步停住了。
他看向大門外,一輛黑色的別克轎車。
正靜靜地停在殺氣騰騰的軍車隊列旁,顯得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