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會館門口。
三百多名全副武裝的士兵已經列隊完畢,冰冷的槍口一致對外。
三輛九四式裝甲車的引擎發出低沉的咆哮。
馬路對面,76號總部死一般寂靜。
平日里囂張跋扈的特務們此刻連窗簾都不敢拉開,生怕下一個瞬間,那些黑洞洞的槍口就會調轉過來。
林楓站在臺階上,黃色校官大衣的下擺在晨風中微微擺動。
他注視著這一切,臉上沒有任何多余的活動。
就在這時,一輛黑色的別克轎車,不合時宜地緩緩駛來,停在了軍車隊列的旁邊。
阿城快步下車,恭敬地為后座的唐明拉開車門。
唐明一身考究的西裝,緩步走到林楓面前,微微彎腰。
“小林閣下,這是……發生了什么事?”
他裝作一副剛剛路過,滿臉驚詫的模樣。
林楓的視線從他身上掃過。
這個老狐貍,怎么偏偏在這個時候來了?
林楓微微點頭。
“不知唐部長大駕光臨,有何貴干?”
唐明上前一步,壓低了本就不高的嗓音。
“閣下,可否借一步說話?”
林楓看了一眼遠處空蕩蕩的街角,劉長順還沒有回來。
他點了下頭,轉身向會館內走去。
唐明跟上。
當阿城也想跟進去時,卻被石川伸出手臂,攔在了門外。
阿城看向唐明,臉上帶著詢問。
唐明笑了笑,從阿城手中接過一個沉甸甸的手提箱,示意他在外面等著,自已則跟著林楓走進去。
來到辦公室,身穿和服的蘭子為兩人奉上茶水,隨后躬身退出,輕輕帶上了門。
房間里只剩下林楓和唐明。
唐明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
“聽說前些時日小林閣下遇刺,唐某公務繁忙,一直未能探望,心中實在過意不去。”
“今日特來,聊表心意。”
他拿起桌上的菊御紋軍刀,抽出一段,用絲綢手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刀身。
他現在沒有心情跟這個老狐貍在這里推杯換盞,增進什么感情。
“唐先生,你我都是明白人,有什么話,不妨直說。”
唐明臉上的笑容不變,放下了茶杯。
“小林閣下果然痛快,那唐某便有話直說了。”
“我這次來,是為了劉向昆的事情。”
“聽說李云已經被閣下寬恕,你看,這劉向昆……閣下是不是也能網開一面?”
劉向昆。
林楓擦拭刀身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他沒想到,唐明竟然是為這個人而來。
上次在76號,蘇婉就想把劉向昆一起撈出來。
蘇婉是紅黨,這點幾乎可以肯定。
劉長順,是中西健推薦來的,也是紅黨。
現在,唐明這個掛著軍統名頭的偽政府財政部長,也來撈劉向昆。
這就有趣了。
難道僅僅是因為劉向昆那個素未謀面的父親,能量真的如此通天?
能同時驅動國共兩黨的高層,為他一個不成器的兒子奔走?
唐明見林楓沒有說話,只當他是默認了。
他繼續說道。
“劉父對閣下上次的遭遇深感痛心,也對魯莽行為追悔莫及。”
“他愿意拿出一筆錢,為兒子贖罪,只求小林閣下高抬貴手。”
林楓對這個劉父倒是產生了一絲好奇。
“哦?劉向昆的父親是?”
唐明緩緩吐出幾個字。
“劉父早年與宋家的關系,還算不錯。”
宋家!
林楓瞬間明悟。
這哪是什么父子,分明就是四大家族養在上海的一只白手套。
專門處理那些見不得光的資產,替主子斂財的工具人。
這種土財主的竹杠,不敲白不敲。
“唐部長。”
林楓換上了一副為難的樣子。
“你也知道,劉向昆和李云不同。李云只是從犯,而劉向昆,可是主謀,他差點要了我的命。”
唐明何等人物,立刻聽出了弦外之音。
他將一直放在腿上的手提箱,輕輕推到了桌子中央。
“這里是五十根大黃魚,算是我個人劉父,給閣下的一點小小意思,壓壓驚。”
林楓打開箱子看了一眼,黃澄澄的金條碼放得整整齊齊。
他合上箱子,搖了搖頭。
“一條命,就值五十根金條?”
唐明維持著臉上的笑容。
“那依閣下的意思?”
林楓伸出二根手指,在他的眼前晃了晃。
唐明試探著問。
“再加二十根?”
林楓再次搖頭,把手提箱推了回去。
“唐部長,你我投緣,我也不跟你繞彎子。”
“二百根金條,或者等值的美元。”
唐明的臉頰輕微地抽搐了一下。
這已經不是敲竹杠了,這是要把人連皮帶骨一起吞下去!
可他沒有別的選擇。
唐明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
“成交。”
“錢和手續,明天會有人送到小林會館。”
林楓這才露出了滿意的神色。
唐明見事情談妥,話鋒一轉,狀似無意地瞥向窗外。
“閣下,外面這陣仗……是準備去哪里?”
林楓心中冷笑,老狐貍終于露出了尾巴。
他順勢演了下去,重重地嘆了口氣,臉上滿是“無奈”與“憤慨”。
“發什么財。我手下三個弟兄,在法租界被巡捕房的人給抓了。”
“我這個做長官的,總不能看著他們受委屈。”
“沒辦法,只能去討個公道。”
唐明立刻接話,臉上露出關切的神色。
“哎呀!閣下,萬萬不可沖動!”
“打打殺殺,終究是下策。傷了和氣不說,也容易授人以柄。”
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樣。
“不瞞閣下說,我與英國領事館的哈里森秘書,私交甚篤。法租界公董局的總董,也與我吃過幾次飯。”
“這件事,交給我來斡旋。我保證,一個電話過去,他們必然會給唐某這個薄面,把人客客氣氣地放出來。”
他生怕林楓不信,又加了一句。
“這樣一來,既解決了問題,又不會驚動貴國的領事館。”
“閣下擅自調動部隊進入租界,若是被軍部那些人知道了,恐怕也會有些麻煩,您說是不是?”
林楓已經完全確定了。
就算唐明不是紅黨,也絕對和紅黨有千絲萬縷的聯系。
他今天來的真正目的,根本不是為了劉向昆。
而是為了巡捕房里那個人。
沒想到啊,這個看起來老成持重的唐部長,竟然還是個雙面間諜。
林楓緩緩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院子里那些整裝待發的士兵。
“唐部長,你有一點,恐怕不太理解我們帝國的國情。”
唐明一愣。
林楓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種讓唐明感到陌生的,看穿一切的淡然。
“在我們帝國陸軍,有一種傳統。”
“下級軍官,在他們認為必要的時候,可以不經過上級批準,采取果斷行動,這叫獨走。”
“事后,如果行動成功,不僅不會受到任何懲罰,反而會得到晉升和嘉獎。”
“如果失敗了,那也是為了帝國大業,最多是申斥幾句,不會有實質性的懲罰。”
他舉起一根手指。
“當年,石原莞爾策劃‘九一八事變’,關東軍高層和東京的陸軍省,一開始都是反對的。”
“可他成功了,于是,就有了滿洲國。”
他又舉起第二根手指。
“盧溝橋的槍聲,同樣是底層軍官的獨走。”
“內閣拼命想阻止事態擴大,可前線的軍官們,卻用‘勝利’,回應了帝國。”
“他們,都成了帝國的英雄。”
林楓走到唐明面前,俯視著他。
“所以,唐部長,你明白了嗎?”
“今天,我必須去。”
“而且,必須用最強硬,最直接的方式,把人搶回來。”
“因為只有成功,才能證明我的正確。失敗者,才需要去斡旋,去講道理。”
林楓不在看他,徑直走了出去。
推開辦公室的門,走到臺階之上,面對著院中三百多名殺氣騰騰的士兵。
他沒有多余的廢話,只是舉起手臂,猛地向下一揮。
“出發!”
“目標,法租界巡捕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