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浦盯著林楓,喉嚨發(fā)干,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看著林楓,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剛才田中和松本沖進來要報告的,正是澤田在電話里說的那件事。
而他,親手把那兩個前來匯報的人關(guān)進了禁閉室。
而他,親手把救命的稻草,關(guān)進了禁閉室。
三浦腿一軟,差點沒站住。
他扶住桌沿,聲音干澀地對旁邊的憲兵說。
“去……去把田中和松本放出來。立刻?!?/p>
旁邊的憲兵愣了一下,趕緊跑出去。
三浦重新看向林楓,張了張嘴,想找個臺階下。
林楓卻先開口。
“三浦將軍,看來……您有更緊急的公務(wù)要處理?!?/p>
“我的審訊,改天?”
三浦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他最后看了一眼桌上那張收據(jù),那張他以為能定林楓死罪的收據(jù)。
突然覺得,那就像個天大的笑話。
他啞著嗓子,對稻田中佐說。
“稻田中佐,我要失陪一下,去處理一下軍務(wù)。”
稻田點點頭,沒說話。
他收起鋼筆,合上記錄本,看向林楓稻田點點頭,看向林楓。
“小林大尉,我們改日再談,辛苦你了!”
稻田的語氣,已經(jīng)變得客氣而親近。
好像之前的一切審訊都只是一個過場。
李路再也忍不住,他顧不上禮儀,也忘了自已此刻的身份。
湊到稻田身邊,聲音壓得很低,急忙說道。
“稻田閣下,現(xiàn)在人證物證俱在,那個英國商人就在外面等著!為什么不問了?”
這個案子馬上就要水落石出了,他不明白為什么要放棄!
這不是給了小林楓一郎喘息的時間嗎?
這是小林中將給他的第一個任務(wù)。
只要證明小林楓一郎有過錯,他就可以向小林中將進言,自已接手那個神秘的歐美情報研究所。
那可是一個金山銀山?。?/p>
更重要的是那身軍裝。
在華夏,島國軍裝就是打開財富大門的鑰匙。
多少聯(lián)隊的大佐在地方上作威作福,撈得盆滿缽滿,就算戰(zhàn)爭結(jié)束,也能回本土當(dāng)富家翁。
這身軍裝,就是他李路,不,小林路,通往榮華富貴的通行證??!
稻田轉(zhuǎn)過頭,看著李路,那目光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厭煩。
這個政治上的白癡,真是一點都不懂。
告狀的三浦三郎現(xiàn)在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
就算給小林楓一郎一個紀律處分,又有什么意義?
原告都沒了,再判決,是演給誰看?
林楓站起來,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軍裝,對稻田點點頭。
最后連看都沒看李路一眼,轉(zhuǎn)身走出了審訊室。
房間里只剩下稻田和李路。
稻田收起記錄本,站起來,最后看了李路一眼,那一眼里什么情緒都有。
失望、諷刺,還有一絲憐憫。
他沒再多說一個字,也走了。
李路僵硬地站在原地,腦子里一片混亂。
發(fā)生了什么?
剛才不是馬上就要贏了嗎?
怎么一個電話,所有的一切,全都變了?
走廊里,林楓點了一支煙,深深吸了一口。
尼古丁的味道讓他精神一振。
他聽見旁邊禁閉室的門又被推開,田中和松本被放了出來。
兩人急匆匆地跑向三浦的辦公室,臉上滿是劫后余生的慶幸和焦急。
林楓笑了笑,彈掉煙灰,朝憲兵隊大門外走去。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穿著西裝的英國商人,正站在門口焦急地張望。
正是威爾遜。
他一看到林楓,沒有意想中的驚慌失措,反而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來,學(xué)著島國人的樣子,深深地鞠了一躬。
“小林閣下,您怎么出來了?”
林楓直接被他氣笑了。
他停下腳步,看著這個英國人。
怎么,難道我還要在里面等著你進去,然后證明我有罪嗎?
威爾遜說完,立刻意識到自已說錯了話。
他抬起手,竟然當(dāng)著大廳里幾個憲兵的面,“啪”地給了自已一記不輕不重的耳光。
“哦,我的上帝!我說錯話了!我的意思是,您沒事,真是太好了!”
他湊近些,壓低聲音,語速飛快。
“小林閣下,誤會!全是誤會!今天早上,哈里森領(lǐng)事親自給我打了電話?!?/p>
“他讓我……讓我務(wù)必證明您無罪?!?/p>
威爾遜擦擦額頭的汗。
“哈里森領(lǐng)事說,想送您個人情??蓻]想到,這審訊……突然就停了。”
“您看這事鬧的……”
他湊近了,壓低聲音解釋。
林楓挑了挑眉。
哈里森?
那個老狐貍?
他立刻明白了。
英國人不想徹底得罪他這個在上海灘越來越有勢力的“實權(quán)派”。
“哈里森爵士還說,”
威爾遜繼續(xù)道。
“想今晚請您吃個便飯。在領(lǐng)事館,私人性質(zhì),絕對保密?!?/p>
林楓點點頭。
正好,最近花錢如流水。
打點澤田、準備鑒賞會、給士兵發(fā)賞錢,還有“秋蟬”行動的開銷。
口袋確實有點緊。
是該去打打秋風(fēng)了。
這些西方列強,一個個富得流油,不刮他們刮誰?
這可是帝國主義的羊毛,不薅白不薅。
林楓言簡意賅,只說了幾個字。
“時間,地點。”
“今晚八點,領(lǐng)事館。有人接您。”
“知道了?!?/p>
就在林楓和威爾遜說話時,稻田中佐也從樓上下來了。
他走到大廳,正好看見威爾遜對著林楓點頭哈腰、滿臉諂媚的樣子。
只一眼,稻田就全明白了
就算沒有那個電話,三浦今天也贏不了。
這個小林楓一郎,早就把證人搞定了。
那個英國商人,根本就不是來作證的,是來示好的。
手段夠快,布局夠深。
稻田心里評價。
這年輕人,遠比他想象的要可怕,也要更有價值。
這樣的盟友,值得拉攏。
他臉上立刻浮起笑容,快步走過去。
“小林大尉!”
林楓轉(zhuǎn)過身。
稻田的語氣很客氣,甚至帶著一絲親近。
“今天實在抱歉,打擾你這么久。是我考慮不周。”
“改天若是有空,還請你多給我介紹介紹上海的風(fēng)土人情?!?/p>
“我剛來,很多地方……還得靠你指點。”
橄欖枝遞過來了。
林楓哪有不接的道理?
他立刻露出恰到好處的謙遜笑容。
“稻田閣下太客氣了。您隨時吩咐,屬下一定盡力。”
兩人相視而笑,氣氛融洽。
站在不遠處的李路,剛從樓梯下來,正好看見這一幕。
他愣在那里,像被雷劈中。
剛才在審訊室里,稻田不是要查林楓嗎?
不是要定他的罪嗎?
怎么現(xiàn)在……笑得像多年老朋友?
李路看著稻田對林楓那客氣甚至帶著欣賞的態(tài)度,再看看自已,站在角落里,像個透明人。
一股冰冷的東西從腳底竄上來,凍得他渾身發(fā)僵。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在這個權(quán)力游戲里,他連棋子都算不上。
頂多……是棋盤上的一粒灰。
林楓和稻田又寒暄了幾句,這才告辭。
走出憲兵司令部大門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李路還站在大廳里,一動不動,臉色蒼白。
林楓笑了笑,坐進車里。
“回公館?!?/p>
車子駛離。
后視鏡里,憲兵司令部的大門越來越遠。
林楓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今晚還有一場飯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