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
戴局長辦公室。
一份散發(fā)著油墨香的《大公報》平鋪在辦公桌上。
頭版頭條,是足以讓任何一個華夏人血脈噴張的標題。
《日支新關系調整要綱》全文披露!
汪逆賣國鐵證如山!
報紙上,不僅詳細刊載了要綱的各項條款。
更用大量篇幅引用了高宗武和陶希圣二人對談判會議情況的血淚控訴。
字里行間,一個名字被反復提及。
“日方副代表小林大尉態(tài)度強硬,多次以‘帝國底線’、‘不容討論’等措辭施壓。”
“在汪兆銘對駐軍條款遲疑時,小林大尉當場拍桌,稱‘此乃帝國安全保障之最低要求,無妥協(xié)余地’。”
“最終文本定稿前,小林大尉主動提出‘為免夜長夢多,應盡快簽署’。”
消息一出,舉國嘩然。
重慶街頭,報童舉著報紙狂奔。
“賣國密約全文!鬼子的狼子野心!”
大學校園,學生們聚集在布告欄前,拳頭捏得發(fā)白。
“這就是他們說的‘和平’?這是亡國!”
茶館里,老人們抖著報紙罵。
“汪衛(wèi)該殺!那些島國代表更該千刀萬剮!”
延安,通電迅速發(fā)出。
“揭露日汪勾結之實質,號召全民堅持抗戰(zhàn)到底!”
怒火在燃燒,而“小林楓一郎”這個名字,成了這怒火中最具體的靶子。
一個活生生的侵略者形象。
抗日救亡的呼聲,再次席卷了這片苦難的土地。
戴局長坐在辦公桌后,手指有節(jié)奏地輕敲著桌面,對窗外的喧囂充耳不聞。
他的心思,不在民眾的激憤上。
他在思考。
林楓在談判桌上的表現(xiàn),實在太過積極。
按照常理,作為副代表,一個潛伏者,即便不能暗中破壞會談,也絕不該如此主動地去推動一個賣國條約。
除非……
除非他從一開始就知道,這份要綱,最終會以這種方式泄露。
可問題是,雖然唐明是利用了林楓與三浦的沖突,才順利將高、陶二人及其家屬偷運出上海。
但林楓本人,對要綱是否會被竊取,以及何時被竊取,應該是一無所知的。
山城方面,也從未向“鐵公雞”透露過這個計劃的任何細節(jié)。
那么,他在談判中的表現(xiàn),又該如何解釋?
難道……他真的是個徹頭徹尾的“忠君愛國”的島國軍官,完成天皇交給他的任務?
戴局長有些猶豫不定。
他揉了揉太陽穴。
這個林楓,像一團迷霧。
讓他第一次對自已看人的眼光產(chǎn)生了動搖。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
鄭愛民走了進來,臉上洋溢著難以掩飾的興奮。
這一次,他手下的唐明在“高陶事件”中,可謂是立下了不世之功。
這讓他,終于在戴局長面前,徹底將那個“鐵公雞”比了下去。
雖然中間“鐵公雞”和憲兵隊的沖突,確實給了唐明可乘之機。
但鄭愛民堅信,就算沒有“鐵公雞”這個意外因素,他的人也一樣能將高、陶二人安全運出上海。
“局座!好消息!唐明小組發(fā)來密電,上海的報館也已經(jīng)刊發(fā)了。”
“這次,我們可算是給日汪當頭一棒!”
戴局長點點頭,沒接話,反而問。
“唐明還有沒有說,會談中的其他細節(jié)?”
“特別是,那個鐵公雞在會談中的表現(xiàn)?”
鄭愛民心中一樂。
局座已經(jīng)對“鐵公雞”起了疑心。
這是一個絕佳的開始。
他立刻把唐明匯報的內容又詳細復述了一遍,重點渲染林楓如何“咄咄逼人”。
“活脫脫一個軍國主義狂熱分子”。
最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補充道。
“對了,唐明還提到一個細節(jié)。”
“是林楓主動建議日方,將最終文本交給汪兆銘團隊‘帶回去仔細研讀’。”
“高宗武就是借著這個機會,把文件偷拍下來的。”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刻意的輕描淡寫。
當然,這可能是巧合。”
“總不能說,鐵公雞是故意給高宗武創(chuàng)造偷拍機會吧?”
“那他也太神了,連我們后續(xù)的計劃都能算到。”
戴局長沉默了很久。煙灰缸里又多了幾個煙頭。
沒有辦法。
主要是林楓在島國人那邊,混得太好了,好到讓人無法判斷他的真實立場和想法。
這種無法掌控的感覺,讓他極為不安。
他抬起頭,緩緩地對著鄭愛民說道。
“啟動‘復刻鏡計劃’。”
鄭愛民心中猛地一動,臉上卻不敢表露分毫。
看來局座對“鐵公雞”,已經(jīng)開始真正的不信任了。
這正好是一個機會!
“復刻鏡”計劃,是軍統(tǒng)一項被雪藏了半年的絕密行動。
“源頭要追溯到半年前,山城的島國間諜暴露自殺。
但在他自殺前,曾以國防部參謀的身份,推薦了一名叫“李愛國”的東北軍上校前來報到。
軍統(tǒng)在碼頭截獲了此人,經(jīng)過審訊,這個履歷完美的“李愛國”終于招供。
他真名叫木村助平,日本人,今年四十二歲。
十一歲時隨開拓團來到哈爾濱,從此潛伏。
他接受過系統(tǒng)的間諜訓練,但上級給他的指令只有一條。
融入中國社會,等待喚醒。
這一等,就是三十年。
他從學生變成士兵,從士兵變成軍官,經(jīng)歷了東北易幟、九一八、長城抗戰(zhàn)、全面抗戰(zhàn)。
他結了婚,有了孩子,說著地道的東北話,連生活習慣都徹底中國化了。
直到半年前,一封密信通過死信箱送到他手里。
信里只有一句話。
“赴山城國防部報到,等待進一步指令。”
這是三十年來,島國第一次聯(lián)系他。
他激動,又恐懼。
但他還是來了。
然后,一下船,就被軍統(tǒng)按住了。
根據(jù)木村的供述,他從未見過上線,所有指令都通過死信箱傳遞。
他也不知道山城還有其他潛伏人員。
這是一枚埋了三十年的“死棋”。
軍統(tǒng)迅速做出了決定。
他們找到一個與木村外貌、年齡、氣質都極為相似的軍統(tǒng)特工——王念祖。
讓他背熟木村的全部履歷、家庭關系、行為習慣,甚至模仿他走路的姿勢和說話的口音。
然后,讓王念祖頂替“李愛國”,去國防部報到。
計劃很完美。
國防部審核了調令和履歷,沒有任何問題。
“李愛國”順利入職,被分配到作戰(zhàn)廳擔任閑職。
軍統(tǒng)在等。
等那個神秘的上線再次通過死信箱聯(lián)系這枚“棋子”。
可半年過去了,一點動靜都沒有。
死信箱檢查了無數(shù)次,空空如也。
就在“復刻鏡”計劃快要被遺忘時,戴局長今天重啟了它。
……
同一時間,上海,英國領事館餐廳。
林楓手里拿著一份剛剛從報童手里買來的《大公報》。
他看著報紙上那個被描繪得窮兇極惡、狂妄自大的“小林楓一郎”。
民族公敵?
倒也不錯。
這層黑色的外衣越黑,就越是完美的保護色。
山城那邊會怎么想?
戴老板怕是要睡不著覺了吧。
他將報紙隨手放在一邊,對面,英國領事館的哈里森,正好奇地看著他。
“小林君,報紙上好像……提到了你?”
林楓笑了笑,用餐刀慢條斯理地切著盤子里的牛排,鮮紅的汁水滲出。
“一些無聊的宣傳罷了。。”
哈里森端起咖啡,輕輕抿了一口,藍色的眼睛里閃爍著精明的光。
“我們還是談點有價值的東西吧?”
林楓抬起頭,雙手放在鋪著天鵝絨的桌布上。
“哦?比如?”
哈里森笑了笑。
“比如,一份能讓羅斯福總統(tǒng)從輪椅上站起來的情報。”
林楓伸出了一根手指,在柔和的燈光下輕輕搖晃。
“一萬美金。”
他看著哈里森震驚的表情,補充了一句。
“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