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灘的夜,又要來了。
林楓看著窗外,平靜地說。
“等。”
山下奉文那雙小眼睛瞬間瞇成一條縫,死死地盯著他。
“等?”
“等法國投降。”
“只要德國人在歐洲把法國徹底打趴下,法租界就成了無主之地。”
“到那時,誰先占住,就是誰的。”
山下的呼吸停頓了一瞬。
他腦子里飛快地閃過歐洲戰(zhàn)局的地圖,那些勢如破竹的紅色箭頭。
半晌,他重重一拍大腿,眼中爆發(fā)出賭徒的光芒。
“賭了!我他媽跟你一起賭!”
“我支持你!需要什么,盡管開口!”
林楓微笑,這正是他要的結(jié)果。
“需要師團長閣下……幫我擋住一些壓力。”
“尤其是來自‘某些方面’的壓力。”
山下當然明白他指的是誰,海軍那群眼紅的混蛋。
還有國內(nèi)那些瞻前顧后的保守派。
山下拍著胸脯,露出了大阪商人談成一筆大生意時特有的狡黠笑容。
“放心!”
“我們大阪師團,打仗或許不是第一,但扯皮耍賴、和稀泥、討價還價的本事,全帝國都找不出第二個!”
“你想做什么,盡管放手去做!天塌下來……咳,你個子高,你先頂著,我?guī)湍惆烟葑臃龇€(wěn)了!”
兩人相視而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黑色福特轎車平穩(wěn)地行駛在回法租界的路上。
林楓看著山下師團長遞過來一張紙條。
法國領(lǐng)事博隆德,在虹口的帝國領(lǐng)事館。
林楓的目光從窗外的流光溢彩中收回,眼中沒有絲毫感情。
他對著司機,只說了三個字。
“去虹口。”
很快,領(lǐng)事館外的大街上,就響起了一陣急促的引擎轟鳴聲。
一輛黑色的福特轎車停在門口,緊接著,三輛軍用卡車呼嘯而至,一個急剎,穩(wěn)穩(wěn)地停在車后。
第四聯(lián)隊的士兵們不停從卡車上地往下跳。
他們動作整齊劃一,落地后立刻散開,端著槍。
在軍官的低聲命令下,迅速將整個領(lǐng)事館包圍得水泄不通。
門口站崗的島國衛(wèi)兵看著卡車上那面熟悉的,畫著“四”字和稻穗的聯(lián)隊旗,臉色瞬間變了。
大阪師團第四聯(lián)隊!
那個瘋子,小林楓一郎的部隊!
一名衛(wèi)兵連滾帶爬地跑進領(lǐng)事館。
“報告!報告坂本總領(lǐng)事!外面……外面發(fā)現(xiàn)大阪師團第四聯(lián)隊的汽車!”
領(lǐng)事館的會客廳里,正在向坂本龍一哭訴的博隆德,聽到這句話,聲音戛然而止。
他臉上的悲憤瞬間被驚恐取代,身體不受控制地發(fā)起抖來。
剛才那股要讓對方付出代價的囂張勁,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求助似的看向坂本。
坂本心里莫名地涌起一陣舒爽。
這個剛才還抓著自已衣領(lǐng)大吼大叫的法國佬,現(xiàn)在也不狂了。
他不動聲色地拍了拍博隆德的肩膀,用一種官方的語氣說道。
“博隆德先生,請放心,這里是帝國的領(lǐng)事館,是帝國的領(lǐng)土。我會保護你的安全。”
博隆德這才稍稍放下心來。
他不斷自我安慰。
對,自已是外交人員,享有外交豁免權(quán)。
就算那個瘋子再大膽,也不敢在島國領(lǐng)事館里對自已怎么樣。
話音剛落,會客廳的門被推開。
林楓帶著兩名士兵,大步走了進來。
坂本看到林楓,立刻換上了一副熱情的笑容。
他和林楓的交集不少,各種酒會上見過多次。
更重要的是,上個月,他通過林楓的路子,用極低的價格從德國搞到了一批最新的蔡司光學鏡片,轉(zhuǎn)手就賣給了海軍,大賺了一筆。
那次生意,林楓只象征性地抽了一成,這讓坂本覺得,這個年輕人雖然手段狠,但“懂規(guī)矩”,是個可以長期合作的伙伴。
坂本主動迎上去,熱情地打著招呼。
“小林君,什么風把你吹來了?”
看到林楓進來后,只是和坂本打招呼,并沒有立刻上來抓自已,博隆德的膽子又大了起來。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領(lǐng)帶,擺出總領(lǐng)事的架子。
“小林閣下!你擅自攻打法租界,這是在公然挑起我們兩個偉大國家之間的戰(zhàn)爭!”
“我代表法蘭西共和國,向你的野蠻行徑,提出最嚴厲的抗議!”
“你必須為你今天的行為,付出代價!”
坂本的眉頭皺了一下。
這個博隆德,真是個蠢貨,完全不會看事。
小林楓一郎是什么人?
這是一個敢?guī)е粋€聯(lián)隊就打進法租界的瘋子!
你還指望跟他講道理?
果然,林楓聽完這番話,臉上露出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甚至都懶得看博隆-德一眼,只是對著身后的親兵,輕輕揮了揮手。
兩名士兵立刻走上前來,一左一右,將博隆德架了起來。
“你們干什么!放開我!我是總領(lǐng)事!”
博隆德瞬間慌了神,雙腳在地上亂蹬,拼命向坂本求助。
“坂本先生!救我!我是外交官!他們不能這樣對我!”
坂本臉色一變,連忙上前攔住。
“小林君,這……這不妥吧?”
他壓低聲音,湊到林楓耳邊。
“擅自抓捕一個外國總領(lǐng)事,這在國際上會造成非常惡劣的影響,外務(wù)省那幫老家伙會發(fā)瘋的!”
林楓笑了笑,將坂本拉到一旁的角落,用更低的聲音說道。
“坂本先生,我剛得到一個絕對可靠的消息。”
“德國裝甲集群,已經(jīng)繞過了馬其諾防線,兵臨巴黎城下。”
“法國政府,正在準備投降。”
坂本的心臟狂跳!
他的心思瞬間活絡(luò)起來。
作為資深外交官,他當然清楚歐洲的局勢。
所有人都以為固若金湯的馬其諾防線,竟然被繞過去了?
這太瘋狂了!
如果法國真的淪陷,那這個法國總領(lǐng)事,就瞬間從一個燙手山芋,變成了一張可以隨意丟棄的廢紙。
但……如果德國沒有擊敗法國呢?
如果這是假消息呢?
那這件事的性質(zhì)就嚴重到無法估量了。
不管了!
坂本立刻做出了決定。
反正動手的是陸軍,捅出簍子也是陸軍的鍋,自已只要把情況如實上報就行。
至于這個博隆德的死活,關(guān)自已屁事。
自已完全沒有必要為了一個注定要倒霉的外國人,去得罪小林楓一郎這個陸軍的未來之星。
想通了這一點,坂本臉上露出故作為難的表情。
“可是……博隆德先生畢竟是外交人員……”
林楓冷哼一聲,聲音不大。
“法蘭西都快沒有了,還有什么外交人員。”
他不再理會坂本,轉(zhuǎn)身喝道。
“帶走!”
士兵架起博隆德就往外拖。
坂本裝模作樣地上前攔了兩下,嘴里說著“小林君,三思啊”,卻被林楓的士兵“不小心”地推到了一邊。
博隆德這下算是徹底看明白了。
在這里,誰也指望不上,說了算的,只有眼前這個年輕人。
自已的這條小命,就攥在人家手里。
法國人掙扎著,皮鞋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音,領(lǐng)帶歪到一邊。
“等等!等等!”
博隆德終于崩潰了,聲音里帶上了哭腔。
“小林閣下!我們可以談?wù)劊∥铱梢詭兔Γ》ㄗ饨纭ㄗ饨绲氖虑椋铱梢詭兔Γ ?/p>
林楓抬手。
“明天上午十點,公董局會議室。所有董事、處長,一個都不能少。你負責召集,你負責說服。”
博隆德立刻明白了,連忙大喊。
“我明白!我明白!”
“我一定辦到!”
林楓揮揮手,
“帶下去。”
“單獨關(guān)押,好好‘照顧’。”
士兵將博隆德拖出客廳。
坂本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眼中閃過毫不掩飾的蔑視。
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鬼佬,為了活命,真是什么都能賣。
這些白人,平日里趾高氣揚,把“文明”“法治”掛在嘴邊,真到了生死關(guān)頭,比誰都跪得快。
什么外交尊嚴,什么國家榮譽,在個人性命面前,一文不值。
他忽然覺得有些悲哀,又有些暢快。
“坂本君,”
林楓的聲音將他拉回現(xiàn)實,
“今晚的事……”
“我明白。”
坂本站直身體,表情恢復(fù)成職業(yè)外交官的嚴謹,
“我會向東京報告:法國總領(lǐng)事博隆德主動前來尋求庇護,但在與軍方代表小林大尉會面后,自愿前往法租界協(xié)助恢復(fù)秩序。”
他頓了頓,補充了點睛之筆。
“期間雙方進行了‘友好而富有建設(shè)性’的溝通。”
送走林楓后,坂本立刻回到自已的辦公室,鎖上了門。
他親自撰寫電文,每一個字都反復(fù)斟酌。
他不敢有絲毫的夸大,也不敢有任何的隱瞞,只是將博隆德的指控和自已初步了解到的情況,客觀地陳述了一遍。
在電文的最后,他加上了自已的判斷。
事態(tài)極其嚴重,恐將引發(fā)重大外交危機,懇請東京火速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