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北方面軍司令部,司令官辦公室。
多田駿正坐立不安地等待著。
當他得知小林楓一郎“奇跡般”地突圍成功。
并且正在返回北平的路上時,他的心情,是極其復雜的。
一方面,他感到了一絲如釋重負的慶幸。
這個瘟神總算沒死。
他自己那顆懸在切腹刀刃上的腦袋,暫時是保住了。
另一方面,他不知道,這個從鬼門關里爬回來的年輕人,會帶回來什么。
是寬恕?
還是……復仇?
就在他胡思亂想之際,辦公室的門,被“砰”的一聲。
不帶任何通報地猛然推開了。
林楓面沉如水,走了進來。
他的身后,沒有跟任何人。
他就這樣,一個人,帶著滿身的煞氣,站在了多田駿的面前。
“小林君,你……”
多田駿下意識地站了起來,想說幾句場面話。
然而,林楓根本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多田駿司令官。”
林楓的稱呼,從之前的“閣下”,變成了直呼其名,充滿了不加掩飾的敵意。
“在你把我派往太行山之前,你向我保證,會確保我的絕對安全。”
“在你讓我去觀摩反攻作戰時,你向我保證,皇軍的雷霆之威,將蕩平一切匪寇。”
“現在,我想請問你。”
林楓上前一步,目光落在多田駿的臉上。
“我的安全,在哪里?”
“皇軍的威嚴,又在哪里?”
他將那份沾著血跡的戰斗詳報,狠狠地拍在了多田駿的辦公桌上。
“這是我帶回來的答案!”
“兩名天蝗特使,在你的司令部旁邊,被人當街打成了篩子!”
“我,天蝗陛下親命的督戰官,在你的‘反攻’前線,被紅黨像狗一樣追殺了三天三夜!”
“鹿島大隊,一支滿編的精銳步兵大隊,在你的轄區內,被全殲!”
“五百二十一名帝國勇士,連骨灰都找不回來!”
林楓的每一句話,都像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多田駿的胸口。
他每說一句,多田駿的臉色,就白一分。
當林楓說完最后一句話時。
多田駿已經面無人色,身體搖搖欲墜,瞬間蒼老了十歲。
他看著桌上那份報告,那上面“情報之誤,指揮之失”八個大字,像是在嘲笑他。
他知道,自己完了。
徹徹底底地完了。
這個年輕人,根本不是回來尋求安慰的。
他是回來,索命的!
“我……我……”
多田駿張著嘴,卻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他想辯解,說刺殺是個意外。
他想辯解,說已經派了援軍。
他知道,在鐵一樣的事實面前,任何辯解,都毫無意義。
林楓冷冷地看著他,看著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方面軍司令官。
在自己面前,像一條被抽掉了脊梁骨的狗。
“多田駿司令官。”
“作為華北方面軍的最高指揮官,你,需要為這一切,負全部責任。”
“這份報告,以及我的個人證詞,今天之內,就會通過機要電臺,直接發送給東京大本營和天蝗陛下。”
他頓了頓,看著多田駿那張已經毫無血色的臉,緩緩說道。
“是切腹謝罪,為帝國的榮譽和死去的勇士們保留最后一絲體面。”
“還是在軍事法庭上,接受所有同僚的質詢和審判,身敗名裂。”
“你自己選吧。”
說完,林楓不再看他一眼,轉身,大步離去。
辦公室里,只剩下多田駿一個人,失魂落魄地癱坐在椅子上。
他看著桌上那份如同催命符一般的報告,雙眼空洞。
切腹謝罪?
軍事法庭?
他戎馬一生,從一個默默無聞的小兵,爬到今天這個位置,付出了多少心血,犧牲了多少東西。
他還沒有享受夠這種手握大權,一言可決數萬人生死的感覺。
他不想死。
可是,他還有別的選擇嗎?
許久,他緩緩地拉開抽屜,從里面,拿出了一把包裹著白布的,冰冷的肋差。
窗外,夕陽如血。
一場席卷整個帝國陸軍高層的政治風暴,隨著那份電報的發往,正式拉開了序幕。
。。。。。
返回官邸的轎車上,林楓閉著眼靠在后座。
北平深秋的涼意透過車窗滲入。
官邸內,經過太行山一行,這里反倒比之前更像個軍事要塞。
門口的警衛換成了從太行山跟著他九死一生回來的老兵。
眼神里的警惕,足以讓任何心懷不軌的人望而卻步。
客廳里,劉長順和趙鐵柱早已恭敬地等候多時。
“小林閣下!”
一見到林楓,兩人立刻站了起來。
“坐。”
林楓擺了擺手,自顧自地在主位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熱茶。
“劉桑,你先說。”
劉長順激動地站起身,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嗨!”
“您交待的事情已經辦妥了。”
“小林會社北平分社的牌子已經掛出去了,鋪面和倉庫也都找好了。”
“而且……而且我已經通過老關系,和北……和北平的地下黑市搭上線了!”
“賣的最好的就是糧食和藥品,武器更是想都不敢想。”
“我跟他們說了,咱們能搞到,他們都快高興瘋了!”
林楓點了點頭,對這個結果并不意外。
在淪陷區,想做成事,終究還是要和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打交道。
“很好。”
林楓呷了口茶,
“上次從偽軍那里繳獲的槍,井上那邊還扣著一批,拿去處理掉。”
“記住,價格不是問題,渠道必須穩妥,我們的目的是長期合作。”
“嗨!”
劉長順激動地一挺胸。
“我這就去辦!”
他現在對林楓簡直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這位爺,簡直是把偽國民政府玩弄于股掌之間。
用偽政府的錢和槍,拿出來賺外快。
這手筆,他以前想都不敢想。
劉長順拿著林楓的手令,屁顛屁顛地跑去給大阪師團的井上發電報,準備大干一場。
客廳里只剩下趙鐵柱。
林楓放下茶杯。
“鐵柱,說說吧。”
趙鐵柱深吸一口氣,將刺殺的全部過程。
以及后續如何將麻景仁等人安全送出城,仔仔細細地匯報了一遍。
趙鐵柱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復雜,
“……組長,山城那邊發來嘉獎令了。”
“您……您現在是中校了,賞法幣五萬。”
“我們這些參與行動的,也都官升一級,各賞了一萬。”
“呵。”
林楓笑了笑,對這紙嘉獎令不以為意。
對他來說,戴局長的賞賜,不過是些無關痛癢的數字。
他真正在意的,是趙鐵柱和他手下這幾條命。
林楓看著趙鐵柱,眼神變得嚴肅起來,
“行了,北平的事情了了,你也該回去了。”
“你立刻帶人回上海,那里才是我們的主場。”
趙鐵柱立刻應道。
“是!”
林楓的聲音很輕,但話里的內容卻像一顆重磅炸彈。
“回去之后,告訴大島,讓他做好準備。”
“上海的公共租界,也該換換主人了。”
趙鐵柱猛地抬起頭。
“什么?”
攻占法租界,就已經是在刀尖上跳舞了。
現在組長竟然還要對公共租下手動手?
那里可是英美的地盤!
這……這是要跟全世界宣戰嗎?
“組長,這……這會不會太……”
林楓打斷了他,
“宣戰?”
“鐵柱,你格局小了。現在是德國人在歐洲宣戰,整個世界的目光都在那里。”
“當所有人都盯著歐洲那場大火時,誰會注意到遠東一個角落里,丟了幾件東西?”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
“我不是要宣戰,我只是趁他們病,要他們命而已。”
“另外,你回去之后,立刻以小林商會的名義,在上海周邊地區,大量招募勞工。”
“越多越好,男女不限,給足工錢。我有大用。”
趙鐵柱雖然心里翻江倒海,但對林楓的命令,他已經形成了絕對服從的本能。
“是!我馬上去辦!”
他不敢再問,也不敢再想。
他只知道,組長又要下一盤驚天動地的大棋了。
而他,只需要當好一顆最鋒利的棋子就夠了。
很快,趙鐵柱帶著滿腹的震驚和疑惑,領命而去。
送走兩人后,林楓將那份在北平掀起滔天巨浪的戰報。
原封不動地用最高等級的機要渠道,發往了東京。
果然,不出一天,東京的回電就到了。
內容很簡單,命令他即刻返回東京,向天皇和軍部述職。
一切,盡在掌握。
在離開北平的前一個下午。
林楓忽然心血來潮,想再嘗嘗這座古城的味道。
他對副官伊堂說道。
“備車,去前門。”
伊堂有些不解。
這個時候,督戰官不應該是在官邸整理文件。
準備應對東京的問詢嗎?
怎么還有心思出去閑逛?
但他不敢多問,立刻去安排車輛和警衛。
林楓看著窗外蕭瑟的街景,心里很平靜。
多田駿倒了,華北的渾水已經被他攪動起來。
接下來,就該去東京,攪動更大的風浪了。
不過在此之前,他想再吃一碗那家的爆肚。
那沸水里一涮即熟的脆嫩,那麻醬、香菜、辣油混合的滋味。
像極了這座城市。
在苦難的沸水中掙扎,卻依舊保留著最鮮活的本性。
就當是,和這座古老又苦難的城市,做個短暫的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