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北方面軍司令部。
多田駿的辦公室里,沒有開燈。
他穿著一身嶄新的禮服,一絲不茍地端坐在地板中央。
身前,是一張矮幾,上面整齊地擺放著一把用白布包裹的肋差。
那是他家族榮耀的象征,亦將是他恥辱的終結(jié)。
他已經(jīng)枯坐了兩個小時。
腦海里,反復閃過的,不是戰(zhàn)敗的恥辱,也不是對紅黨的仇恨。
而是那個年輕少佐,小林楓一郎,離開時那冰冷的、不帶一絲感情的臉。
“是切腹謝罪,還是在軍事法庭上接受審判,你自己選吧。”
那句話,像魔咒一樣,在他的腦子里盤旋。
軍事法庭?
他已經(jīng)看到了那些海軍馬鹿和無恥政客們幸災(zāi)樂禍的嘴臉。
看到了自己被剝奪軍銜,像一條狗一樣被關(guān)進監(jiān)獄,在無盡的羞辱中度過余生的場景。
不!
絕不!
他多田駿,是仙臺藩士的后代,是帝國的將軍!
他可以戰(zhàn)死沙場,可以兵敗失地,但絕不能被羞辱!
他緩緩地伸出顫抖的雙手,解開層層包裹的白布,露出森冷的刀鋒。
刀鋒上,倒映出他自己那張蒼老而絕望的臉。
歷史上,多田浚雖然被免職,但一年后卻被晉升為陸軍大將,編入預備役。
可現(xiàn)在,在這個被林楓攪動得面目全非的時空里。
他被活生生地逼上了絕路,連茍活的機會都被剝奪。
他深吸一口氣,將肋差的尖端,對準了自己的左腹。
噗嗤——!
冰冷的鋼鐵刺入溫熱的血肉,劇烈的疼痛傳。
但他沒有發(fā)出一聲慘叫,只是死死咬住牙關(guān)。
只是用盡全身的力氣,將刀刃,從左至右,艱難地劃過。
“噗。”
鮮血,瞬間染紅了潔白的襯衣。
他的身體,因為劇痛而劇烈地顫抖著,意識開始模糊。
就在這時,一直跪坐在他身后陰影里的副官,緩緩地站起身,雙手舉起了一把早已出鞘的長刀。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司令官閣下,請您……安心上路吧。”
刀光一閃,血光迸現(xiàn)。
。。。。。。
前門外,一條不起眼的胡同巷口。
“爆肚馮”的布幌子在蕭瑟的風里有氣無力地飄著。
混合著芝麻醬、韭菜花、腐乳與牛羊內(nèi)臟獨特氣息的熱霧,從一口翻滾著白沫的大鍋里不斷涌出。
突然,一陣刺耳的剎車聲打破了巷子的寧靜。
一輛黑色的高級轎車和一輛軍用大卡車,蠻橫地停在了巷口。
車門打開,二十多個荷槍實彈的鬼子跳下車,迅速在巷口警戒。
攤主馮老頭正用長筷子在鍋里攪動,被這陣仗嚇得手一哆嗦,差點把筷子掉進鍋里。
他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鬼子來了?
看這架勢,來頭不小啊。
副官伊堂率先下車,小跑著拉開后座車門。
一身筆挺的陸軍少佐軍服的林楓,緩緩走了下來。
他戴著白手套,腳上的馬靴擦得锃亮。
帽檐壓得很低,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攤子上原本還有幾個吃夜宵的苦力,此刻全都僵住了,連吸溜湯汁的聲音都刻意壓到了最低。
他們一個個縮著脖子,恨不得把自己整個人都藏進身上那件破舊的棉襖里。
一個剛才還在跟同伴小聲抱怨工錢太少的男人,此刻死死閉上了嘴。
眼睛盯著自己碗里那渾濁的湯水,眼皮都不敢再抬一下。
林楓沒有說話,徑直走到一張空桌邊。
伊堂立刻上前,掏出雪白的手帕,仔細地擦了擦油膩的桌子和長條板凳。
馮老頭哪敢怠慢,連忙放下手里的活計,一路小跑過來,點頭哈腰地問道。
“太君,您……您想吃點什么?”
林楓的聲音很平淡。
“一碗爆肚,要肚仁。”
“好嘞!您稍等!”
馮老頭轉(zhuǎn)身回到鍋邊,手腳麻利地撈出最嫩的肚仁。
在滾水里七上八下地一焯,迅速盛進一個青花大碗里,再澆上調(diào)好的麻醬料。
當他將這碗爆肚放到林楓面前時,腰彎得更低了。
“您的爆肚,太君……請,請慢用。”
他不敢抬頭去看那身筆挺的軍官服,眼神死死地盯著碗沿。
巷子里其他的聲響也變了調(diào)。
一個賣“半空”的老婦人,遠遠地瞥見了巷口的黃呢子軍裝和刺刀的反光。
二話不說,挎緊籃子,轉(zhuǎn)身就消失在另一條更窄的岔巷里。
就連巷子深處傳來的孩童追逐打鬧的隱約笑鬧聲,也聽不見了。
死一樣的寂靜。
就在這時,三個喝得醉醺醺的日本兵勾肩搭背地出現(xiàn)在巷口。
嘴里哼著荒腔走板的軍歌,正要往里走。
當他們看到坐在攤子前的林楓,尤其是看到他的少佐軍銜和身后那群殺氣騰騰的警衛(wèi)時。
三個人的歌聲戛然而止。
他們臉上的醉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慌忙并攏腳跟,手忙腳亂地敬了個禮。
嘴里含混地喊了聲“少佐閣下!”。
然后就像見了鬼一樣,互相攙扶著,踉踉蹌蹌地快速離開了。
連往攤子上多瞧一眼的勇氣都沒有。
林楓對這一切都視而不見。
他拿起筷子,夾起一塊蘸滿了醬料的爆肚送入口中。
脆嫩的口感和復雜的滋味在舌尖蔓延開來。
他咀嚼得很慢。
馮老頭小心翼翼地往灶膛里添煤塊。
生怕一點火星濺出來,驚擾了這位煞神。
一碗爆肚很快吃完了。
林楓放下筷子,從口袋里掏出幾張嶄新的聯(lián)銀券,壓在了碗底。
他沒有再看任何人,站起身,轉(zhuǎn)身向巷口走去。
警衛(wèi)立刻跟上,形成一個保護圈,簇擁著他離開。
走出巷口,晚上的寒風更勁了。
前門大街比白天冷清了許多。
黑色的轎車已經(jīng)靜靜地停在了路邊。司機早已恭敬地拉開車門,躬身等候。
林楓在彎腰上車前,最后回頭看了一眼那條昏暗的巷子,還有遠處依稀可見的古老城樓。
四零年的北平,再見。
下一次回來,這城頭,又會換上何等模樣?
一陣尖銳的摩托轟鳴聲由遠及近,掛著司令部緊急通行牌的邊三輪,在轎車旁嘎然停下。
一名通訊兵跳下車,向伊堂敬禮后,遞上了一份密封的緊急報告。
伊堂拆開電報,只看了一眼,整個人就僵在了原地。
他轉(zhuǎn)過身,隔著車窗,對著里面那個閉目養(yǎng)神的身影,聲音干澀。
“閣下……華北方面軍司令部傳來消息。”
“多田駿司令官,在辦公室……切腹自盡了。”
車內(nèi),林楓的眼皮甚至沒有抬一下,只是冷冷的揮揮手。
“知道了。”
三個字,輕描淡寫,卻讓伊堂心中無法平靜。
知道了?
就只是知道了?
一個手握數(shù)十萬大軍的方面軍司令官,就因為您的一句話,用最慘烈的方式結(jié)束了生命!
而您……您的反應(yīng)就像是聽人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平靜!
伊堂看向林楓的眼神,徹底變了變成了敬畏。
他急忙打開車門坐了上去,指揮司機向官邸開去。
回到辦公室后,林楓將那份關(guān)于多田駿自盡的詳細報告,隨手丟在桌上。
他卻看都未看一眼。
極限施壓,終于起作用了。
一顆礙事的棋子,被他用最徹底的方式清除了。
伊堂在一旁低聲問道。
“閣下,去東京的飛機,還按原計劃嗎?”
林楓搖了搖頭。
“不急。”
多田駿死了,華北方面軍現(xiàn)在群龍無首,亂成一鍋粥。
這正是他安插自己人,攫取更大利益的最好時機。
這個時候離開,太浪費了。
就在這時,一名衛(wèi)兵走了進來。
“報告閣下,門外有一位自稱是‘三井物產(chǎn)’北平總代表的石田勝先生,求見。”
林楓的眉毛挑了一下。
財閥的嗅覺,總是這么靈敏。
他靠在沙發(fā)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
“讓他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