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上涼,孟喬蜷緊了點。
她本來就瘦,這么一蜷,更是可憐。
小臉蒼白,毫無血色,唯一能證明她還沒枯萎的,是那頭出奇烏黑的頭發。
程司白想起江辰的話。
她有求死的心。
或許是事過境遷,又或者他其實并不在意她的所謂背叛,畢竟她為孩子爭取利益是正確的,只是那天受到林喬喬死訊的影響,他對誰都充滿惡意。
這一刻,他忽然生出兩分惻隱之心。
他默默轉身,將走廊上溫度調高了點。
回到臥室,餃子和茶依舊熱氣升騰。
他坐在桌邊,無聲地拿起勺子。
雨打芭蕉,秋色漸濃。
數年前小巷子里的嬉笑打鬧,仿佛又到了他耳邊。
“我,我學不會了,好難啊。”
女孩攥著筆,看著面前的德語悶聲搖頭。
他攏著她的身子,不悅道:“這才幾天,你就要放棄?”
“我沒有……”
“不學就不學,以后別求著我教你。”
“我學!”
她很怕他生氣,眼巴巴地看著他,嘴巴囁嚅:“我是怕影響你,你每晚都教我兩個小時,早上還要早起。”
“我樂意,你學你的。”
“哦……”
她揉揉眼睛,又埋頭聽德語片段。
在他看來,她在語言上很有天賦,學了半個月能有這水準,已經很不錯。
不過,他不會夸她,免得她尾巴翹到天上去。
只是看著她眼睛一眨不眨,白皙的手攥著紙筆,鼻頭和眼睛都紅紅的,他不由得有點心猿意馬。
她是他的所有物,他可以對她做任何事。
他想都沒想,在她側臉上親了下。
她仿佛有什么程序控制,立刻從沉浸式聽力中回神,愣愣地看他。
他輕嘖一聲,“聽你的,看我做什么?”
她撅撅嘴巴,神色苦惱,“程司白,你不要打擾我,我會分心。”
“我親的是你的臉,不是你的耳朵。”
“可是……”
“不專心,還好意思找借口。”
她說不過他,癟癟嘴,只能把片段調回去重聽。
他看她不服,故意恐嚇她:“這回聽不到滿分,我還親你,聽到沒有?”
她眨眨眼,倒是沒害怕,反倒是紅著臉埋下頭。
他心生疑惑。
接著,便聽少女柔聲喃喃:“你不要這樣說,要不然,我會故意聽不到滿分的。”
他神色頓住,心神微漾。
如同湖面漣漪,當年的偶然心動,直至今日,才滌蕩至岸邊。
程司白喝了那盞茶,一夜好眠。
幾天的覺一下子都補回來,雖然睡得飽,卻渾身無力。
他不是為難自已的人,干脆給自已放了個假。
清晨七點,外面雨已經停下。
他推開門,樓下廚房里有動靜。
至于走廊的沙發上,不出意外,空無一人。
他邁步下樓,孟喬正往外端早餐。
“早。”
他隨口一說。
孟喬愣住。
對上她的眼神,他意識到自已說了什么,停頓片刻,又覺得沒什么,就算是只見過一面的同事,他也會見面問早。
“……早。”孟喬后知后覺回應。
她心跳得厲害,不為別的,而是覺得和他的距離拉近了,或許他能高抬貴手,放趙述安一馬。
將早餐擺好,她琢磨著挑時間開口。
忽然,程司白的手機響了。
他順勢接了,并接過她遞過來的牛奶。
“喂?”
“程院長,是我,老吳。”
程司白拿下手機看了眼,旋即公式化寒暄:“吳局長,早啊。”
孟喬下意識朝他看去。
她估計,對面是警察局的人。
果然,程司白聽對方說了兩句,眼神便從她臉上掃過,他淡淡道:“我不會撤銷報案,受害人也不會,一切按章程走。”
對面明顯是來做說客的,程司白沒給面子,硬邦邦的幾句場面話后,把電話給掛了。
鑒于她昨晚的照顧,他態度緩和不少,實話告訴她:“警局打來的,林家想替林翰森斡旋。”
他轉向她,“你是什么想法?”
孟喬當然恨那種人渣,但她想起這些事,也會覺得無力。
她和小澈已經四面楚歌,離開程司白這里,如果還要跟林家周旋,只怕他們母子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程司白看出她的顧慮,眸色略傳,貌似公事公辦道:“我是報案人,如果你堅持維權,我會安排后續事宜,不用你操心。”
孟喬若有所思,“那樣你是不是會得罪林家?”
程司白咀嚼的動作放慢了點。
他眸中冷漠不經意退散,口吻仍淡淡的。
“你不用考慮這些。”
孟喬再三思考,下定了決心。
她說:“那天你來救我,我已經很感激你。”
程司白說:“事情發生在程家,我救你是應該的。”
孟喬吞下喉中干涸,鼓足勇氣,說:“那天我沒偷東西。”
“嗯。”
他應得隨意,沒有絲毫懷疑。
孟喬心口泛酸,她下意識要說是云瑤故意的,但想到他跟云瑤的關系,只怕她說了,好不容易緩和的關系,說不定又破裂了。
她委婉道:“是你家里人誤會了。”
程司白沒回避,直接認了,“你在程家出事,程家有義務對你負責。”
那就好。
孟喬松了口氣,抬頭定定地看他,一字一頓:“我不要你家的補償,也不要你替我得罪林家,程院長,作為交換,請你高抬貴手,放了趙醫生,可以嗎?”
程司白頓住。
客廳里也安靜下來。
莫名的,逐漸上升的室溫好像瞬間凝固。
剛爬進室內的陽光,似乎都瑟瑟止步。
程司白臉上細微表情一點點消失,隨即收回視線,喜怒不明地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拭手指。
啪。
他力道不輕地丟開餐巾。
端起白水,他喝下去半杯,目不斜視地問孟喬。
“趙述安是你什么人?”
孟喬不懂他的意思,只是實話實說:“他是小澈的主治醫生。”
“為了一個醫生,把你兒子往后排,連差點侵犯你的惡人都能放過,看不出來,你挺偉大的。”他口吻譏諷。
孟喬沒多想,說:“趙醫生人很好,自從小澈病了,我們遇到過好多人,只有他,善良正直,充滿正義感。”
“他是個好醫生。”她作出結論。
“他是個好醫生?”程司白細品這句話,瞇了眼睛,忽然皮笑肉不笑地看向她,“那么誰不是好醫生,誰不正直善良?”
他眸色沉沉,咄咄逼人。
“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