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司白忽然好心,孟喬始料未及。
她看了看忽然緊湊的空間,還有抱著潔凈枕頭熟睡的小澈,猶豫再三,決定上樓碰碰運氣。
客廳的落地窗前,程司白正靠在沙發椅里。
孟喬沒貿然靠近,而是去廚房煮了一杯安神茶。
果然,她再出來,程司白睜開了眼睛。
抬眸,對上他沉沉的眼睛,她冷靜上前,將茶放在了他面前的小桌上。
程司白一眼認出,又是那小苦茶。
他撇開臉,說:“我用不著,你自已喝吧?!?/p>
“你不失眠了嗎?”
程司白沉默。
過敏帶來的好處,這兩天吃完藥,夜里他都能昏沉睡去。
今天狀況好些了,他到現在都沒睡意。
世界太安靜了,過于適合回憶。
“這茶對我沒用。”他只能這么說。
孟喬想了想,問道:“你是不是怕苦?”
嘖。
程司白薄唇微抿,抬頭看了她一眼。
孟喬難得沒退縮,轉身去切了一塊蛋糕給他。
臨睡前吃蛋糕,她可真有意思。
孟喬說:“一口蛋糕一口茶,應該還不錯的?!?/p>
“這么獻殷勤,是又想替那醫生求情?”程司白冷不丁戳穿她。
她啞然頓住。
果然。
程司白扯了下唇角,傾身向前,悠哉地端起了茶盞。
“別把人想太好了,有些人看著高尚,說不定是借刀殺人,道貌岸然?!彼朴频?。
孟喬不愛聽,在她看來,好就是好,壞就是壞。
不過她沒反駁,免得再弄巧成拙。
蛋糕還剩很多,她舍不得丟掉,切了好大一塊,坐在不遠處的料理臺邊吃。
程司白常年健身,飲食也追求科學健康。
睡前吃過多甜食,完全違背他的生活理念。
偏偏,孟喬用了不符合她氣質的大勺子,每吃一口,都是很認真的咀嚼品味,仿佛是什么人間美味。
這畫面看上去,既開胃,又糟心。
直到看她喝下去大半杯茶,他才勉強舒服點。
接著,他又想起什么,難得主動問:“你也失眠?”
孟喬看向他,沒有隱瞞。
“這個茶我已經喝一年多了。”
“因為小澈的???”
她垂眸應了聲,又挖了一大口蛋糕。
真甜啊,甜到心坎里了。
她不經意抬頭,看上方的氣球,和小澈一樣,滿眼真心的喜歡和向往。
生日派對,不僅小澈沒辦過,她沒辦過。
甚至,她連生日都沒正經過過。
程司白將她的反應收入眼底,抿了一口茶。
苦的,苦得他不得不吃一口蛋糕壓一壓。
甜苦交加,備受煎熬。
他問孟喬:“你一直一個人帶小澈?”
孟喬點頭。
“你父母呢?”
孟喬頓了頓,“……都去世了?!?/p>
程司白陷入沉默。
他抬起頭,視線落在女人臉上,久久不移。
她竟然跟林喬喬一樣,父母雙亡。
沉重的宿命感將他籠罩,荒唐的念頭再度襲來。
是老天有意,造一個陰影困住他,要他痛苦。
“沒有人幫襯,小澈的爸爸去世時,你怎么熬過來的?”
孟喬咀嚼的動作慢下來,口里甜蜜的蛋糕,瞬化成蠟。
五年了,沒人這么問過她。
開口問了的,卻是最沒資格問的人。
她深呼吸,握緊了勺子。
“用不著熬,他是個滿嘴謊言的騙子,死之前,我就發現他的真面目了?!彼黹g發緊,聲音略啞,“我……我巴不得他……”不可好死。
預設好的惡毒言語,卻沒能說出口。
他就在她對面,她做不到惡言相向。
程司白意外,旋即皺眉,“他背叛了你?”
孟喬不知道那算不算背叛,應該不算,準確地說,是玩弄,是戲耍。
“……差不多吧?!?/p>
“那時候小澈出生了嗎?”
“沒有。”
程司白無言以對。
他靠進沙發,張口便來:“這種人渣的孩子,你還愿意生下來?”
孟喬:“……”
“他是他,小澈是小澈。”
程司白聽著想笑。
女人,總是做一些自我感動的事。
她如果沒生小澈,現在至少……
“我不能沒有小澈?!泵蠁谭路鹬浪睦锼耄曇魷睾?,“如果沒有他,我當時可能就活不下去了。”
程司白頓住。
他設身處地想了想,一個二十出頭,父母雙亡的女孩,沒有愛,也沒有未來,如果沒有一個新生命來支撐她,她要怎么走下去?
他呼吸漸沉,五內焦灼的感覺又卷土重來。
孟喬有小澈,林喬喬有什么?她生命中最后幾年,是怎么孤獨地熬過來的?
他不敢細想,無意識端起茶,一口全喝了。
濃烈的苦,勉強將喉中酸澀壓下去。
“恨他嗎?”
他忽然開口,不知是問孟喬,還是問誰。
孟喬看著面前的蛋糕,聲音卡住。
片刻后,她低弱聲音傳來。
“恨。”
程司白看向她。
因為做蛋糕,她今晚綁了個馬尾。
雖然還是戴著那笨重的眼鏡,木訥感卻少了兩分,反倒更像剛出校門的女學生,清純干凈。
視線交匯,她平靜開口:“但如果讓我選,我可能還是會選擇認識他?!?/p>
程司白猜測:“因為小澈?”
孟喬點頭,接著,又搖了搖頭。
不是的。
小澈固然重要,但她心里清楚,不管她后悔多少次,怨恨多少次,那年出租屋里她所有的心動都是真的,感動是真的,甜蜜也是。
如果沒有那段時光,她過去二十多年的人生,除了灰色,一無所有。
所以哪怕重來,即便她知道結局,恐怕也難以抗拒。
她垂下頭,說出一個不愿承認,卻也無法否認的事實。
“因為我喜歡他啊?!?/p>
程司白眸色微動,他想不通。
“一個滿嘴謊言的騙子,有什么可喜歡的?”
孟喬無言以對,她垂眸點頭,“是沒什么可喜歡的。”
“所以我會慢慢忘記他,不喜歡他?!?/p>
她吸了下鼻子,笑著抬臉。
程司白看著她泛紅的眼睛,莫名覺得難受,仿佛有什么緊握的東西,在無聲中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