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蘭那一腳,卯足了全身的力氣。
腳尖結結實實的踹在林二狗的太陽穴上。
“咚!”
那顆裝滿了骯臟念頭的腦袋,在堅硬的土坯地面上,又沉悶的撞了一下。
濺起一小撮塵土。
可這個像畜生一樣頑強的男人,除了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竟然還沒有醒過來。
蘇晚秋那一棍子,是真的下了死手。
秦蘭胸口劇烈的起伏,看著地上那攤爛泥,眼睛里的恨意濃郁。
她還想再踹。
她想一腳一腳的,把這個毀了她家清凈,殺了她家看門狗的畜生,活活的踹死在這里!
“秦蘭姐,別…別把他打死了。”
一只冰涼顫抖的手,拉住了她的胳膊。
是蘇晚秋。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充滿了恐懼。
不是對林二狗的恐懼,而是對“殺人”這兩個字,最原始的恐懼。
秦蘭的理智,被這聲顫抖的呼喚,拉回來了一絲。
她扭頭,看著蘇晚秋那張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小臉,看著她那雙寫滿了驚恐和后怕的眼睛,心頭那股滔天的殺意,才慢慢的退潮。
是啊。
不能殺人。
殺了人,她們就從有理,變成了沒理。
為了這么個畜生,把自已的一輩子搭進去,不值當。
“便宜他了!”
秦蘭從牙縫里擠出這四個字,但高高抬起的腳,終究還是忍住了,沒有再落下去。
她知道,現在不是泄憤的時候。
更重要的事情,在等著她們。
她深吸一口氣,夜晚冰冷的空氣涌入肺里,讓她混亂的頭腦清醒了許多。
她的目光,越過院墻,投向外面那片漆黑的夜色。
兩具忠犬的尸體還躺在那里,血腥味順著夜風,絲絲縷縷的飄進屋里。
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這個家,現在不安全了。
“妹子,今晚,你別回西廂房睡了。”
秦蘭反手握住蘇晚秋冰涼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卻很用力,像是在傳遞力量。
“你那屋的窗戶也破了,我不放心。今晚,你就跟我一起,睡主屋。”
“嗯。”
蘇晚秋小聲的應著,幾乎是下意識的點了點頭。
她現在六神無主,腦子里一片空白,秦蘭說什么,就是什么。
一個人待著?
她不敢。
她怕一閉上眼,就是林二狗那張丑陋的臉,還有自已手上那根木棍砸下去時,那黏膩溫熱的觸感。
秦蘭拉著她,回到了屋里。
那張承載了她和林大壯無數甜蜜的大炕,此刻卻一片狼藉,像是一個無聲的戰場。
秦蘭的目光,落在了蘇晚秋的腳上。
那是一雙城里姑娘才有的,白嫩秀氣的小腳。
此刻,卻因為剛才跑得太急,連鞋都來不及穿,被院子里的石子和碎瓦片,劃破了好幾道細長的口子。
傷口不深,但滲出的血珠,混著泥土,看起來觸目驚心。
秦蘭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的揪了一下。
疼。
“你這傻丫頭,怎么鞋都不穿就跑出來了?”
她的聲音里,帶著一絲自已都沒察覺到的哽咽和心疼。
她一邊說,一邊轉身,從灶房里打來一盆干凈的熱水。
水汽氤氳。
她就那么蹲下身子,在蘇晚秋驚愕的目光中,挽起袖子,把她那雙受傷的腳,輕輕的放進了盆里。
溫熱的水,瞬間包裹了冰冷的腳。
蘇晚秋渾身一顫,一股暖流從腳底,一直竄到了心尖。
“我….我當時一著急,就忘了。”
她看著蹲在自已面前,正低著頭,一臉心疼又專注的幫自已清洗傷口的秦蘭,鼻子一酸,眼淚差點又掉下來。
從小到大,她寄人籬下,看盡了親戚的白眼和臉色。
除了早逝的娘,還從來沒有一個人,這樣溫柔的,這樣不嫌棄的,捧著她的腳。
秦蘭洗得很仔細。
她用干凈的布巾,一點一點的,把傷口里的泥沙擦掉,動作輕柔的,像是在對待什么稀世珍寶。
洗完腳,她又從床頭一個上了鎖的木箱子里,翻出一個小瓷瓶。
那是林大壯放在家里的傷藥,據說是山里的好東西,金貴的很。
她打開瓶塞,用指尖沾了一點藥膏,小心翼翼的,涂抹在蘇晚秋的每一道傷口上。
藥膏帶著一股清涼的草藥味,瞬間就緩解了傷口的刺痛。
做完這一切,秦蘭才直起身,去處理自已身上的傷。
她走到那面破舊的穿衣鏡前。
鏡子里,映出了一張狼狽不堪的臉。
左邊臉頰,高高的紅腫起來,一個清晰的五指印,像是恥辱的烙印,刻在上面。
嘴角也破了,還帶著一絲干涸的血跡。
身上的襯衫,被撕的破破爛爛,露出大片的肌膚,和幾道被林二狗指甲劃出的紅痕。
秦蘭看著鏡子里的自已,眼神里,閃過一絲后怕。
只差一點。
就只差那么一點點。
如果晚秋沒有來…
她不敢再想下去。
她從柜子里,換了一身干凈的睡衣,然后,拉著還有些魂不守舍的蘇晚秋,一起躺在了那張還殘留著打斗痕跡的大炕上。
兩個女人,蓋著同一床被子。
被子里,還殘留著秦蘭和大壯的體溫,此刻卻多了一個屬于蘇晚秋的,冰涼而顫抖的身體。
誰也沒有說話。
屋子里安靜的,只剩下地上那個畜生,偶爾發出的,像是破風箱一樣的輕微鼾聲。
還有窗外,那嗚咽的風聲。
過了很久,久到秦蘭以為蘇晚秋已經睡著了。
黑暗中,才傳來一個細若蚊吶的聲音。
“秦蘭姐…對不起。”
蘇晚秋鼓起了這輩子最大的勇氣,小聲的開口了。
這聲對不起,包含的意味太多。
有為自已打暈了人,給這個家惹了麻煩的歉意。
也有,為自已心里那些不該有的念頭,而感到的羞愧。
“傻丫頭,說什么呢?”
秦蘭轉過身,在黑暗中,準確的找到了她的位置,看著她的眼睛。
“該說對不起的,是我。”
“今天要不是你,姐這條命,還有這清白,就都沒了。你是我,也是大壯的救命恩人。”
秦蘭的聲音,很輕,卻很鄭重。
“我….我以前,還老是防著你,猜忌你。因為上鎮上那事,我還給你甩臉子看…..我真不是個東西。”
秦蘭說著,臉上火辣辣的。
那是一種比被人打了一巴掌,還要難堪的羞愧。
她想到自已之前,因為那點可笑的嫉妒,是怎么防備這個救了自已命的妹妹的,心里就賊后悔。
“不,秦蘭姐,你別這么說。”
蘇晚秋聽她這么說,趕緊搖頭,急得都快哭了。
“你對我已經很好了。是我….是我自已心里有鬼….”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臉頰在黑暗中,燙的嚇人。
她想起了自已之前,對林大壯的那些不該有的心思。
那個男人,像山一樣可靠,像太陽一樣溫暖。
他把她從張鐵柱那個火坑里拉出來,給了她一個家,讓她能吃飽穿暖,活得像個人。
她怎么可能,不對他動心呢?
可她知道,那是秦蘭姐的男人。
她不該想,也不能想。
“都過去了。”
秦蘭伸出手,在被子里,握住了她冰涼的小手。
“妹子,經過今天這事,咱們就是親姐妹。以后,在這個家里,有我一口吃的,就絕不會餓著你。”
她頓了頓,握著她的手,更用力了。
“以后,我護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