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娘的話,像一把把小刀子,扎在林大壯心上。
他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我那丈母娘……她,沒為難我媳婦吧?”林大壯的聲音有些干澀。
“為難?何止是為難!”大娘撇了撇嘴,“秦老太那張嘴,你是不知道。昨天當著全村人的面,就指著蘭兒的鼻子罵,說她沒眼光,找了你這么個不靠譜的男人!”
“還說你金屋藏嬌,把野女人往家里領,遲早要被你拋棄!”
“那話說的,嘖嘖,要多難聽有多難聽。蘭兒那丫頭性子烈,當場就跟她娘吵翻了,差點就要帶著人走。”
林大壯的拳頭,在身側悄悄握緊。
他可以想象得到,秦蘭當時有多無助,多委屈。
“大娘,他們家,到底在哪?”他壓著火,又問了一遍。
“你這后生,還挺沉得住氣。”大娘看他臉色難看,也不敢再多說,指了指村東頭。
“往東走,看到門口有兩棵大棗樹的就是。你可悠著點,你那丈母娘,正在氣頭上呢!”
“謝了,大娘。”
林大壯道了聲謝,邁開大步就朝村東頭走去。
他身后,那大娘搖了搖頭,小聲嘀咕著。
“看著人高馬大的,倒像個樣。可惜了,攤上這么個丈母娘,以后有的是罪受咯!”
林大壯順著大娘指的方向,一路往村東走。
一路上,但凡遇見個村民,對方都會用一種探究和好奇的目光打量他,然后聚在一起竊竊私語。
“看,就是他!”
“誰啊?”
“秦福貴家的新女婿,林家村那個林大壯!聽說可不是個省油的燈。”
“看著是挺壯實的,就是不知道是不是真像傳言里說的那么不靠譜。”
“誰知道呢,反正秦老太昨天是氣得夠嗆,罵了半下午呢。”
這些議論聲不大,但林大壯聽力何等敏銳,一字不落地全進了耳朵里。
他的臉色越來越沉。
自已的名聲,在還沒跟老丈人丈母娘見面的情況下,就已經在秦家莊臭大街了。
這都拜誰所賜?
還不是林二狗那個畜生!
還有自已……
是自已沒本事,才讓蘭兒受這種委屈。
他心里憋著一股火,一股對林二狗的恨,一股對自已的惱。
這火氣讓他腳下的步子更快,更重。
沒走多遠,兩棵遒勁的老棗樹就出現在眼前。
棗樹下,是一座普普通通的磚瓦房,院墻用石頭和泥巴壘起來的,院門是兩扇半舊的木板門。
這就是秦蘭的娘家了。
林大壯站在門口,反而停下了腳步。
他能聽到院子里有說話的聲音,有女人的,也有孩子的。
其中一個,是他日思夜想的,秦蘭的聲音。
她好像在跟人解釋著什么,聲音里帶著一絲疲憊和無奈。
林大壯站在門口,抬起手,卻遲遲沒有敲下去。
他該怎么說?
說自已把林二狗打了個半死?
說自已為了給她們出氣,當著全村人的面,把人扒光了綁在柱子上?
這樣會不會嚇到她?
會不會讓她覺得自已太暴力,太沖動?
還有,屋里那個對自已滿是偏見的丈母娘,自已又該怎么應對?
跟她吵?
那只會讓秦蘭更難做。
忍著?
林大壯又覺得心里那口氣咽不下去。
他活了二十多年,上山打獵,面對最兇猛的野豬王時,都沒有像現在這樣遲疑過。
他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
不管怎么樣,今天必須把人接走。
天王老子來了,也攔不住!
他不再猶豫,整理了一下自已的衣領,抬手“咚咚咚”地敲響了院門。
敲門聲不大,但院子里的說話聲,卻一下子停了。
“誰啊?”
一個清脆又帶著警惕的女孩聲音響起。是秦霜。
林大壯心里一酸。
這孩子,看來是被嚇怕了。
“霜兒,是我,姐夫。”林大壯盡量讓自已的聲音聽起來溫和。
“姐夫?!”
院子里,先是響起一聲驚喜的叫聲,然后就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吱呀”一聲,木門從里面被拉開。
秦蘭那張憔悴卻依舊美麗的臉,出現在林大壯面前。
當看到門口站著的,真的是那個讓她牽腸掛肚的男人時,秦蘭的眼睛一下子就紅了。
“大壯!”
她聲音發顫,帶著哭腔,有驚喜,有委屈,有數不清的思念。
“你……你咋才回來啊!”
話音未落,眼淚就跟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滾了下來。
林大壯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
他什么也沒說,上前一步,一把就將秦蘭緊緊地摟進了懷里。
他能感覺到懷里的女人在劇烈地顫抖,把臉埋在他的胸口,壓抑地哭著,仿佛要把這兩天受的所有委屈,都哭出來。
“好了,好了,我回來了。”
林大壯笨拙地拍著她的后背,聲音沙啞。
“沒事了,一切有我。”
“姐夫!”
“大壯哥!”
秦霜和秦雪兩個丫頭,還有跟在她們身后的蘇晚秋,也都圍了上來,一個個眼圈都紅紅的。
看到林大壯,她們就像是找到了主心骨,那顆一直懸著的心,總算是落了地。
“先進屋,先進屋再說。”林大壯摟著秦蘭,柔聲說道。
他牽著秦蘭的手,帶著一群女人孩子,走進了院子。
院子不大,收拾得倒是干凈。
東邊墻角下,一個頭發花白,滿臉皺紋,穿著一身打了補丁的藍布衣裳的老太太,正坐在一個小馬扎上擇菜。
她聽到動靜,抬起頭,一雙渾濁但精明的眼睛,直勾勾地就射了過來,把林大壯從頭到腳,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遍。
眼神里,充滿了審視、挑剔,還有毫不掩飾的懷疑。
因為大壯在山里做了偽裝,身上破破爛爛的,再加上夜色的原因。
秦老太其實并沒有記住“雷鋒”的樣貌。
在見到大壯的第一眼的時候,只覺得眼熟,但想不起來在哪里見過。
但林大壯卻記得清楚。
不用問,這位,肯定就是自已那傳說中的丈母娘,秦老太了。
林大壯心里有了準備,迎著她的目光,不閃不避,沉聲開口:
“娘,我來接蘭兒回家。”
他這一聲“娘”,叫得不卑不亢。
秦老太沒應聲,只是冷哼了一聲,把手里的菜重重往簸箕里一扔,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