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逸塵他們這支小隊,就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燙進了黃油里。
混亂的局面,硬生生被他們理出了頭緒。
其他科室的醫生護士們,看到這邊的情況,也下意識地開始模仿他們的分診模式。
紅標優先,黃標跟進,綠標靠后。
整個急診大廳的秩序,竟然奇跡般的開始一點點的恢復。
王主任看在眼里,心里對周逸塵更眼熱了。
這小子,不光是技術好,這組織能力和臨場判斷,簡直就是天生的急診科大將!
然而,還沒等他喘口氣,醫院外面,又傳來了更加密集的救護車鳴笛聲。
“嗚——嗚——”
一輛、兩輛、三輛!
三輛解放卡車改裝的臨時救護車,幾乎是追著屁股,一頭扎進了醫院大院。
車門拉開,新的一批傷員被抬了下來。
只看了一眼,在場所有醫生的心,都往下一沉。
這一批的傷員,情況比剛才那一批,還要嚴重得多!
一個工人,半邊身子都被燒焦了,人已經沒了呼吸。
另一個,一根螺紋鋼筋從他的右胸穿進去,從后腰穿出來,鮮血把整個擔架都浸透了。
還有一個女工,雙腿被機器絞得變了形,人早就疼得昏死過去。
多發傷!
復合傷!
每一個都是最棘手的硬骨頭!
剛剛建立起來的一點秩序,瞬間又被沖得七零八落。
“搶救室滿了!”
“王主任!三號床病人需要立刻插管!麻醉科醫生呢?”
“血庫!血庫!O型血漿不夠了!再調!”
焦急的喊聲此起彼伏。
空氣里彌漫的血腥味,混合著汗味、藥味,濃得幾乎讓人窒息。
王主任的眼睛都紅了,剛剛擦干凈的額頭,又冒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就像一個即將被淹沒的人,拼命揮舞著手臂,卻發現四面八方都是涌來的潮水。
就在這一片混亂之中,一個看起來并不起眼的擔架,被兩個工人抬了進來。
擔架上躺著一個很年輕的工人,也就二十歲出頭的樣子。
他身上沒什么明顯的傷口,就是額角磕破了一點皮,滲著血。
人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醫生!醫生!看看他!”
抬著擔架的工人焦急地喊著。
“他剛才還好好的,就說有點頭暈,走著走著,人一下就倒了!”
一個護士匆匆跑過來,給他量了一下血壓。
“高壓90,低壓60!血壓偏低!”
“先給他掛上水,上多巴胺!”王主任隔著人群吼了一嗓子。
護士立刻手腳麻利地給年輕工人掛上了升壓藥。
可過了幾分鐘,護士再次測量血壓,臉色變了。
“王主任!不行啊!血壓還在掉!現在只有85了!”
王主任一聽,心里咯噔一下,擠開人群沖了過來。
他親自上手檢查。
聽心跳,心音弱。
摸肚子,肚子是軟的,沒有腹肌緊張。
按壓四肢,也沒有摸到骨折的跡象。
怪了。
這人身上沒看到大傷口,怎么會血壓一直掉?
“內出血!”
王主任的腦子里,立刻蹦出了這三個字。
骨科的趙志剛主任也聞聲趕了過來,他嗓門大,人還沒到聲先到。
“老王!啥情況?”
“你來看看!”王主任的臉色凝重得能滴出水來,“懷疑是內出血,但找不到出血點!”
趙志剛也蹲下來,仔仔細細地檢查了一遍。
“不像骨盆骨折或者股骨骨折引起的大出血,腹部也軟,胸腔聽著也沒問題……”
他掰開工人的眼皮看了看,瞳孔還正常。
“這就邪門了!”趙志剛也犯了難。
這時候,外科的錢主任和普外科的李副主任也圍了過來。
幾個醫院里響當當的主任專家,對著這個年輕工人,全都皺起了眉頭。
“腹腔穿刺試試!”錢主任提議。
一個年輕醫生立刻拿來穿刺針,在工人的肚子上操作起來。
針頭抽出來,注射器里空空如也。
“主任,沒抽出血!”
錢主任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這下麻煩了?!?/p>
在場的所有人都知道這意味著什么。
沒抽出血,不代表沒有出血,很可能是血出在后腹腔,或者其他更隱蔽的地方。
這種看不見的出血,才是最要命的!
它就像一個沉默的殺手,在你看不到的地方,一點點抽干病人的生命。
“升壓藥的劑量加到最大!”王主任吼道。
“王主任,已經最大了!血壓還在往下掉!掉到80了!”護士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哭腔。
“他娘的!”王主任急得爆了句粗口。
“開腹探查吧!”普外科的李副主任試探著說了一句。
“不行!”外科的錢主任立刻就否決了。
“現在連出血點在哪都不知道,開哪里?從脖子開到腳?他現在的身體狀況,麻藥一上,人可能就直接沒了!根本下不了手術臺!”
一句話,讓所有人都沉默了。
開腹探查,是最后的辦法,但也是風險最大的賭博。
賭贏了,人活。
賭輸了,人就死在手術臺上。
可現在,連賭桌在哪都找不到。
這個年輕工人,就像一個被慢慢扎了孔的血袋,生命在無聲無息地流逝。
所有人都看著他,卻又無能為力。
一種深深的無力感,籠罩在這些平日里救死扶傷的專家心頭。
這是急診科最怕遇到的病人,外表平靜,內在卻已是驚濤駭浪。
在現在這個年代的醫療條件下,這種情況,幾乎就是絕境。
周逸塵剛剛處理完一個黃標病人,抬頭就看到了這邊的凝重氣氛。
劉正宏站在外圍,也是一臉的嚴肅。
他看到周逸塵忙完了,對他招了招手。
周逸塵走了過去。
“主任?!?/p>
“逸塵,你來看看。”劉正宏指了指那個擔架上的年輕工人,低聲把情況說了一遍。
周逸塵聽著,目光落在了那個年輕工人的臉上。
臉色蒼白,嘴唇已經開始發灰,呼吸也變得淺促。
這是典型的休克表現。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幾位主任的討論。
“再這么下去,最多十分鐘,他就要心跳驟停了!”王主任焦躁地來回踱步。
“可到底哪里在出血……”趙志剛一拳砸在了自己的手心上。
周圍一片死寂,只有監護儀器單調的“滴滴”聲,和護士越來越急促的報數聲。
“血壓75……”
“血壓72……”
每一個數字,都像一把小錘子,敲在眾人的心上。
就在所有人都束手無策的時候。
周逸塵忽然開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