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家與大房的事在村里不脛而走。
聽過兄弟分家的,與爹娘分家的實屬罕見。
若在以往,大房高低得落個不孝的名聲。
然而此次,非但無人苛責姜錦瑟與沈湛,反倒覺著他們分得好。
楊家老爺子是童生,是村里少有的讀書人。
前幾年楊家又收養了沈家兄弟,一個踏實能干,一個考上秀才。
彼時的楊家別提多風光。
可如今,大郎沒了,秀才走了,又鬧出把兒子賣了給人做妾的荒唐事。
楊家幾乎成了全村人的笑柄。
楊家不是不想辯駁。
可一旦說出真相,他們賣兒媳的事兒便藏不住。
賣兒子與賣兒媳,一時竟不知哪個更令人唾棄。
楊家憋屈啊。
就在楊家被氣得吹胡子瞪眼之際,官府的人來收豬了。
劉嬸子家的兩頭年豬一共賣了三十兩,比楊家的足足高出二十兩!
楊家人眼紅得不行。
得知是姜錦瑟給出的主意,一家子直接吐血了。
“賤丫頭,吃老娘的,喝老娘的,到頭來卻是個吃里扒外的!”
“白眼狼都抬舉你了!”
“你個小騷浪蹄子!”
趙氏成日里叉腰在院子里痛罵姜錦瑟。
院墻已砌,姜錦瑟優哉游哉地磨著刀。
前世她被滿朝文武堵在金鑾殿上申飭,那些文臣可比趙氏罵得扎心多了。
她若在乎,早活活氣死了。
趙氏罵到口干舌燥,隔壁卻傳來了姜錦瑟哼小曲的聲音,趙氏更氣了!
轉眼到了臘月中旬。
十里八鄉的氣氛開始變得不對勁,先是隔壁村打家劫舍的突然多了,再是鎮上的街道比往年更冷清了。
鄉親們沒太在意,只當是過年關了,往年也是如此。
今年物價飛漲,打劫的也多了。
姜錦瑟知道這是山雨欲來的征兆。
上輩子她是太后,在其位謀其政。
這一世,她只是個小小村姑。
天下蒼生早已不是她的責任,她只管獨善其身便好。
可看到那一副副被終年勞作壓彎的脊背,一張張涉世未深、天真懵懂的小臉,她到底是去了里正家。
“你說什么?叛軍要來了?”
“沒錯,過不了幾日,咱們村便要被叛軍洗劫,那伙人窮兇極惡,不僅劫財,還會殺人。”
“你打哪兒聽的消息?”
姜錦瑟面不改色地說道:“山長他老人家剛從江陵帶回來的消息。”
勸劉嬸子只用搬出沈湛,勸里正她搬出了山長。
果不其然,聽到這里,里正眼底的懷疑打消了大半。
“那,我得趕緊去報官!”
“沒用,官府早就溜了?!?/p>
“什么?”
“前些日子官府到村里大肆收豬收糧,您可還記得?”
“莫非那時……”
“沒錯?!?/p>
姜錦瑟點了點頭。
里正如遭雷擊,臉色煞白。
“官府竟然……竟然……棄城而逃了……這么多老百姓的命他們忽然不管了?”
姜錦瑟道:““若無百姓用血肉之軀拖著叛軍,他們如何順利逃去江陵?”
里正當了一輩子村官兒,與縣城的老爺們自是打過不少交道。
他心知官府不大作為,卻也沒料到竟能卑鄙無恥到如此地步!
“大抵還有多少時日?”
他問道。
“不多了,您得盡快做決斷?!?/p>
里正閉了閉眼,哀嘆道:“那只能……逃荒了?!?/p>
上一次大舉逃荒是七年前,大郎與沈湛便是那會兒流落到柳村的。
只不過當時戰亂的是別的縣城,未波及柳鎮。
是以,當里正挨家挨戶去提醒時,不少鄉親們是不信的。
其中就包括楊家人。
“小浪蹄子,又在那兒妖言惑眾!狗屁叛軍,老娘看是你想霸占鄉親們的東西!”
趙氏又隔著院墻罵起了姜錦瑟。
“全村只有那個野種能耐?有個山長老師了不起?。课遗蓿±夏镆膊慌赂嬖V你,楊家在縣衙可是有關系的!出了事,楊家不比你先知道?”
她說的是老爺子的遠房親戚,在縣衙當了個小捕快。
且不說兩家早出了五服,便是未出,楊家人在對方眼里又算得了什么?
人家早跟著縣太爺逃之夭夭了。
“不行,我得去勸勸張妹子,別聽小浪蹄子胡言亂語……”
趙氏轉身就要去隔壁。
突然,一道身影翻墻而過,一棒子悶暈了她。
姜錦瑟拍了拍手里的棒子:“自己找死,別連累別人。”
里正匆忙奔走于各家各戶,好話歹話說盡。
執意不肯隨他走的,他也無能為力。
他把消息也告訴了幾個隔壁村的里正。
至于他們如何安排,他就管不著了。
前世叛軍是在除夕之夜殺進村子的。
姜錦瑟故意沒說確切的日子,一是不想露餡兒,二是將日子說得緊迫些,也好讓里正與鄉親們早做準備。
到下旬時,村子里的鄉親走了三成。
隔壁張家也走了。
之后,里正又回來了一趟,說他們到下一個鎮子時,那邊早開始逃荒了。
又經他一番苦口婆心的勸告,臘月二十四清早,鄉親們又走了大半。
村子里稀稀拉拉的剩下幾戶,本該熱鬧的小年,一下子變得冷冷清清。
正所謂佛渡有緣人,姜錦瑟尊重他人命運。
鄉親們走得急,落下不少東西。
趙氏帶著兩個兒子,挨家去搜,裝得盆滿缽滿。
對此楊家人沾沾自喜,自認為撿到了天大的便宜。
書院早放假了,山長前些日子去了趟江寧。
沈湛落下了不少課,這幾日留在書院補課。
明日他就該回了。
姜錦瑟躺在床上翻了個身,沉沉睡了過去。
夜半時,她被一陣動靜驚醒。
她霍然睜眼,一把抓過藏在枕頭下的殺豬刀。
哐啷一聲,門栓被撬掉砸落在地。
她揚起殺豬刀。
對方輕聲開口:“嫂嫂,是我。”
姜錦瑟的手一頓:“沈湛?大半夜的你撬什么門?你喊我給你開門不就是了?知不知道方才差點把你當小賊砍了?”
沈湛站在門口,側著身子,正色道:“嫂嫂趕緊穿衣,叛軍要來了?!?/p>
這么快?
不是除夕么?
發生了何事,居然提前了數日?
“等等,你怎知有叛軍?”
她可沒告訴他,只是讓他最晚得在小年前后回家。
沈湛:“山長說的。”
姜錦瑟:“……”
叛軍比想象中的來得快。
姜錦瑟剛穿上衣裳,后門便被哐啷一聲踹開。
前門也被叛軍堵了。
姜錦瑟一把將沈湛拽進屋。
沈湛一個踉蹌。
眼見要被撞倒,姜錦瑟扣住沈湛的腰肢一轉。
溫軟香糯的身子壓在了少年緊實清瘦的身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