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湛的指尖剛觸到冰冷的地面,下意識便要撐起身子。
忽然,姜錦瑟扣住他的腰肢,用力往旁側一轉,滾進了黑漆漆的床底。
幾乎是同一時刻,屋門被人從外一腳踹破。
門板撞在墻上反彈回來,帶著塵土與寒風灌入,一個叛軍粗魯地闖了進來。
沈湛的喉間傳出一道沉重的呼吸。
姜錦瑟抬手捂住了他的嘴。
指腹帶著方才摔倒時沾到的涼意,掌心卻一片溫熱,帶著微微的清香。
沈湛渾身一僵。
兩人緊緊貼著床底的墻壁,呼吸交纏在狹小的空間里,混著塵埃與木頭的氣息。
那人似乎毫不上心,只是隨意翻了翻柜子,又彎腰朝床底瞥了一眼。
好在那人只是匆匆一掃,并未細查,嘟囔著“沒人”,便轉身離去了。
隔壁楊家忽然傳來撕心裂肺的哭喊,夾雜著叛軍的呵斥與器物破碎的聲響。
二人趕緊從床底出來。
姜錦瑟拉著沈湛的手腕往外跑。
沈湛卻道:“上山的路不在那邊!”
“我知道,”姜錦瑟道,“我去叫劉嬸子……”
“已經叫過了。”
沈湛說道,“他們往半山腰去了。”
姜錦瑟猛地一愣,腳步頓住。
她望著沈湛沉靜的眉眼,心頭滿是疑惑。
可此刻容不得細想,遠處已經傳來隱約的馬蹄聲。
她拉著沈湛逃上了山。
半山腰的老槐樹下,果然站著劉嬸子一家。
劉叔挑著兩只沉甸甸的行囊,扁擔壓得微微彎曲,背上還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大背簍。
劉嬸子同樣背著背簍,懷里緊緊抱著熟睡的孫兒栓子。
見著姜錦瑟與沈湛,劉嬸子眼眶一紅:“你們可算來了!”
“劉嬸子,劉叔。”
姜錦瑟簡單打了招呼,把栓子從劉嬸子懷里抱了過來。
“使不得使不得!”劉嬸子連忙擺手,“你一個姑娘家,哪能抱這么沉的孩子?”
姜錦瑟語氣堅定地說道:“快上山吧,叛軍說不定很快就追上來了。”
提到叛軍,劉嬸子只得含淚應下。
沈湛想幫劉叔挑擔子,劉叔死活不肯,又拗不過他,只能把背簍給了他。
姜錦瑟抱著栓子在前帶路。
沈湛斷后。
……絕不承認是背簍太沉了。
小木屋藏在山坳深處,隱蔽得很。
到了門口,姜錦瑟把栓子給了劉嬸子,未歇息片刻,又連忙抓起屋角的籮筐,鏟了滿滿一筐雪。
她順著腳印的方向細細鋪撒,將幾人來時的蹤跡掩蓋嚴實。
正要去鏟第二筐,天空忽然飄起了雪花。
起初只是零星幾點,很快便成了鵝毛大雪,紛紛揚揚,絮絮悠悠。
寒風卷著雪片落在臉上,冰涼刺骨。
姜錦瑟卻望著漫天風雪,長長舒了口氣。
“真是天公作美。”
她輕聲呢喃。
上一世,她出身名門望族,卻坎坷半生,含恨而終。
這一世,她只是個小村姑,運氣卻似乎不錯。
這算是老天爺對她的補償嗎?
她放好農具,把劉嬸子和劉叔帶去第三間屋。
劉嬸子跟著姜錦瑟往木屋深處走,越看越驚訝。
忍不住拉了拉劉叔的衣袖,壓低聲音道:“這、這是實打實的三間大屋!”
劉叔也點點頭,眼神里滿是詫異。
他記得大郎生前確實搭過一個簡陋的棚子,不過是幾根木頭架著茅草,勉強能遮個風擋個雨。
哪里比得上眼前這屋子——夯土砌墻,木梁結實,屋頂鋪著厚厚的瓦片,連門窗都做得規整,一看就是費了心思蓋起來的,住個五六口人都綽綽有余。
姜錦瑟瞧出二人的疑惑,嘆息一聲說道:“這屋子是我前陣子和四郎偷偷蓋的,想著萬一在楊家過不下去了,好歹有個遮風避雨的地方。”
楊家的刻薄劉嬸子是見識到了,這回若不是被一百兩銀子嚇得,哪能吐出三間屋子來?
“是該這樣,”劉嬸子嘆了口氣,滿眼心疼,“楊家那些人,沒一個好東西,早做打算總是對的。”
屋里早已鋪好了厚厚的棉絮和褥子,墻角放著一個黃銅火盆,盆里有炭。
姜錦瑟一邊幫劉嬸子把背簍放下,一邊說道,“是城里貴人用過剩下的,煙極小,栓子住著也舒服。”
劉嬸子熱淚盈眶:“錦娘,這回多虧你和四郎了,不然我們兩老帶著一個孫子,必是逃不掉的啊……”
里正當初讓他們逃荒,他們并非不想逃,實在是逃不掉。
姜錦瑟也是算到了這一點,所以才會提前為三人準備好屋子。
“劉嬸子客氣啥?”姜錦瑟笑了笑,“都是鄉里鄉親的,互相照應是應該的,你們先歇歇,我去看看四郎。”
安頓好劉嬸子一家,姜錦瑟轉身去了沈湛的屋。
他正彎腰把背上的背簍放在地上,額前的碎發垂下來,遮住了眉眼。
姜錦瑟盯著他的背影,開口問道:“你早猜到第三間屋是給劉嬸子一家留的?”
沈湛直起身,轉過身來,神色平靜:“很難猜嗎?”
姜錦瑟:“……”
她眨了眨眼,一本正經地說道:“我當初建這間屋,真的只是想分家后自己住,誰知道會遇上這種事……”
“嗯。”沈湛應了一聲。
姜錦瑟瞇了瞇眼。
這小子也太敷衍了吧?
難不成他瞧出什么破綻了?
不可能!
重生這種事,她若不是親身經歷,打死也不會信!
除非他也重生了!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姜錦瑟自己掐滅了——
重生這種事又不是買菜,我有你也有啊?
正想著,她忽然瞥見沈湛的發間沾著一根稻草,想必是方才在床底躲避叛軍時沾上的。
姜錦瑟沒多想,抬起手便要去摘。
沈湛下意識地朝后一仰,避開了她的觸碰。
他眼底不經意地掠過一絲疏離,與當初在山上她第一次無意間去觸碰他時一模一樣。
姜錦瑟的手頓了頓,到底是強行將那根稻草摘了下來。
她捏著稻草在沈湛眼前晃了晃。
沈湛的目光落在那根稻草上,又很快移開,沒說話。
姜錦瑟微微一笑:“我還以為,這段日子同生共死的,咱倆的關系比原先親近了,原來你還是很厭惡我啊。”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上次去張家救我,還有分家時幫我撐腰,都是因為你大哥的叮囑吧?”
沈湛垂著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片陰影。
“呵。”
姜錦瑟發出一聲冷笑,隨手將稻草丟在地上,轉身回了自己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