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四回到楊家。
“常指揮使確實出現了天花之癥,天花傳染性極強,廖總兵,咱們要不要——”
后面的話他沒有說,意思卻很明顯。
他們經歷過一場由天花引發的瘟疫,差點兒也被傳染。
他們并不是每一次都能這般僥幸,說不準哪回就躲不過去了。
廖總兵倒是想走,然而他在柳村有極為重要的任務。
在那之前,他必須守在此處。
這時,外面有衙兵稟報,秦僉事求見。
廖總兵讓他進來。
秦武對著廖總兵行了一禮,開門見山地道出了自己的安排。
“我已仔細調查,與天花患者有過密切接觸的,尚有兩名村民。我打算把他們幾人與指揮使一道送上山,由指揮使身邊的牙將看守。如此一來,村子里便安全了。”
張四問道:“你確定安全?萬一有遺漏怎么辦?萬一還有將士被傳染——”
他并非危言聳聽。
得了天花不是立馬就會發病,有人發病早,有人發病遲。
今日活蹦亂跳的,興許明日便倒了。
秦武抱拳,無比鄭重地說道:“小的以項上人頭擔保,絕不讓天花在村子里蔓延,更不會令廖總兵陷入危險!”
張四冷聲道:“你的項上人頭值幾個錢!”
秦武不理會張四。
做主的人是廖總兵。
他看向對方。
廖總兵的眼底閃過一絲躊躇。
半晌后,淡淡開口:“那便按你說的做。”
張四:“廖總兵……”
廖總兵沉聲道:“夠了!我乏了,有事明日再議!”
張四閉了嘴。
里正家。
秦武讓常指揮使的四名貼身牙將戴上面巾與手套,又給常指揮使蒙了面,渾身捂得嚴嚴實實,以防傳染他人。
隨后,他令四名牙將用擔架抬出常指揮使。
“你,跟上。”
他對姜錦瑟說。
姜錦瑟把熟睡的栓子放進小背簍,用棉被輕輕蓋住。
張四全程在外監督。
他數了數,疑惑地問道:“另外兩個村民呢?”
秦武道:“我讓他們先上山收拾屋子去了。”
張四問道:“你不怕他們跑了?”
秦武道:“村子里全是咱們的人,他們跑不掉,更何況他們的兒媳和孫子還在我手里。”
張四掃了眼背著孩子的姜錦瑟,眼底疑慮散去,遂問道:“山上有屋子?什么屋子?”
秦武道:“他們家兒子離村前曾是個獵戶,在山上建了幾間小茅屋,供狩獵時暫住。”
張四點了點頭:“路上當心些。”
秦武與他別過,帶著一行人披星戴月上了山。
山上的路不算好走,好在四名牙將身強體壯。
倒是姜錦瑟一個小姑娘,背著三歲的孩子,負重有些過頭。
秦武對姜錦瑟說道:“孩子給我。”
“嗯?”姜錦瑟古怪地看向他。
秦武道:“你要是累死了,誰來伺候指揮使?”
“累不死。”姜錦瑟說著,卻是將小背簍遞了過去,“但如果你想背,也可以。”
秦武:“……”
木屋內,劉嬸子與劉叔正滿心焦灼地等著。
距離錦娘、四郎下山已過兩個時辰。
二人仍未歸來,小栓子的情況也不明朗。
二老實在揪心。
“要不?下山瞅瞅?”劉嬸子問道。
劉叔道:“不可!錦娘讓咱們在山上等著,咱乖乖等著便是!”
劉嬸子一想也對,錦娘和四郎不易,他們不能添亂。
就在二老心急如焚之際,院子外的雪地里,由遠及近傳來一陣咯吱咯吱的腳步聲。
“是錦娘和四郎回來了!”
劉嬸子眸子一亮,立即拉開屋門,見到來人,不由狠狠一驚。
“是你?”
這人怎么又上山了?
好在接觸過兩次,她約莫也明白這個首領與其他叛軍有所不同,不會加害他們。
她很快鎮定下來。
秦武側了側身。
姜錦瑟走上前:“娘。”
劉嬸子愣了一瞬,立即反應過來。
她握住姜錦瑟的手,目光就掃過她身后,心里咯噔一下——
往日總背著的小背簍不見了!
栓子——
她驚得睜大眼睛,正要發問,就見姜錦瑟轉頭對秦武道:“秦大人,麻煩把栓子給我。”
劉嬸子這才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赫然見那個沉甸甸的小背簍正挎在秦武肩上,里面的小栓子睡得正香。
她驚得嘴巴都合不上。
萬萬沒想到,這位看著冷峻的將軍,竟一路把孩子背了上來。
姜錦瑟從秦武手中接過背簍,將熟睡的小栓子輕輕遞給劉嬸子,這才說道:“娘,常指揮使也出了天花,接下來會在山上養病。正巧你和爹也接觸過天花患者,這段日子便由咱們照料他。”
“啊?”劉嬸子抱著孫子,心道那勞什子指揮使不是死了嗎?
身旁的劉叔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她,沖擔架的方向遞了個眼色。
老夫老妻,一個眼神勝無數句。
她心中驚訝不已,不知錦娘是如何促成這場面的。
她輕咳一聲,連連點頭,對秦武說道:“官爺放心!我們一定好生照料常指揮使!孩子他爹,快把屋里的火盆燒起來,給常指揮使用!”
“哎,來嘞!”
劉叔連忙去燒炭盆。
秦武吩咐牙將們將擔架抬進門。
姜錦瑟領著他們去了沈湛的屋。
秦武讓牙將放下擔架:“你們退開,我來就好。”
四人后撤一步。
秦武將擔架上的人抱上床。
姜錦瑟幫著放下了帳幔。
“我會定期給指揮使送藥過來,你記得按時煎藥讓他喝。”
秦武對姜錦瑟吩咐道。
姜錦瑟輕聲道:“秦僉事的叮囑,民婦記下了,民婦從軍中帶的藥,足夠常指揮使吃三日,秦僉事可三日后再命人送藥。”
“嗯。”
秦武應了聲。
四名牙將除了抬擔架,每人還背了一個小背簍。
秦武對姜錦瑟道:“這些東西你看著收下,若有吩咐,直接使喚他們。記住,一切以常指揮使的安危為先。”
姜錦瑟:“是,秦僉事。”
秦武走后,姜錦瑟領著四名牙將把東西搬去灶屋。
看著他們搬出大米、臘肉、母雞、雞蛋、白菜……
不遠處偷看的劉嬸子簡直懷疑人生——
全須全尾回來就算了,還順道把叛軍給打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