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天不知道什么時候變了。
剛才還月朗星稀,這會兒突然卷起了烏云。
悶雷在山谷里滾動,像是巨獸在低吼,震得人心頭發慌。
空氣潮濕得能擰出水來,壓得人喘不過氣,一場暴雨正在醞釀。
顧野站在窗前,最后看了一眼手里的紙粉,任由風把它們吹散。
他沒有猶豫。
轉身,推開門。
走廊上的木板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在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刺耳。
他屏住呼吸,像是一只黑貓,沒有發出任何多余的聲響,甚至連心跳都刻意壓制到了最低。
他來到了團團的房門前。
門沒鎖。
顧野輕輕推開一條縫。
屋里彌漫著一股淡淡的奶香味,那是團團身上特有的味道,混合著一點點沐浴露的清香。
小丫頭睡得很熟。
整個人縮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張粉撲撲的小臉,長長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隨著呼吸輕輕顫動。
懷里還緊緊抱著那個粉色的小豬佩奇水壺。
那是她的武器,也是她的安全感。
顧野站在床邊,貪婪地看著這張臉。
要把每一個細節都刻進腦子里。
也許……
這是最后一眼了。
“唔……”
團團翻了個身,嘴里嘟囔了一句夢話。
“小野哥哥……吃肉肉……別怕……”
顧野的嘴角微微上揚,眼底卻是一片化不開的悲涼。
傻丫頭。
都要變成怪物了,還想著吃肉,還想著保護我。
他慢慢蹲下身。
從口袋里掏出一顆大白兔奶糖。
這是他攢了好久的。
一直沒舍得吃。
他把奶糖輕輕放在團團的枕頭邊。
動作輕柔得像是怕驚碎了一個夢。
“團團。”
他在心里默念。
“對不起。”
“我要食言了。”
“說好的一直陪著你,說好的一起回家。”
“可是小野哥哥病了。”
“病得很重。”
“我怕我會傷害你。”
“所以,我要走了。”
“如果……我回不來。”
“你要聽話,要好好吃飯,別挑食。”
“別老是欺負那些小朋友,雖然他們很笨。”
“要聽林姨的話,聽那七個傻爹的話。”
“忘了我吧。”
顧野伸出手,想要摸摸團團的臉。
那只手懸在半空,指尖還在微微顫抖。
那是黑色的指甲。
丑陋,猙獰。
顧野像是被燙到了一樣,猛地縮回手。
不能碰。
會弄臟她的。
他站起身,深吸一口氣,把所有的不舍和眷戀都壓進心底,封存起來。
轉身。
決絕地走出了房間。
“轟隆——!!!”
一道閃電劃破夜空,照亮了顧野蒼白的側臉,也照亮了他眼底那抹視死如歸的決絕。
緊接著,暴雨傾盆而下。
豆大的雨點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作響,瞬間淹沒了整個世界。
顧野走進雨幕中。
他沒有打傘。
冰冷的雨水瞬間濕透了他的衣服,順著發梢流進脖子里。
但也讓他體內那股燥熱稍微平復了一些。
他沒有帶任何武器。
那把陶瓷匕首,他留在了團團的房間里。
那是用來保護她的。
至于他自已。
顧野抬起手,看著那鋒利的指甲,在閃電下泛著冷光。
這就是武器。
最好的武器。
他朝著后山的方向走去。
那里是一片漆黑的禁地。
像是一張張開的大嘴,等著吞噬一切。
泥濘的山路很難走,每一步都會陷進泥里。
但顧野走得很快。
他的身影在雨夜中顯得格外單薄,卻又透著一股一往無前的孤勇。
我是01號。
我是深淵制造出來的怪物。
我的命,本來就是爛命一條。
是你把它撿回來的。
現在。
為了不讓你看到我變成怪物的樣子。
我愿意把這條命,還給這片大山。
……
雨越下越大。
整個苗寨都籠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霧中。
除了雨聲,什么都聽不見。
顧野的身影徹底消失在了黑暗中。
只留下那個簡陋的房間里。
那一顆靜靜躺在枕邊的大白兔奶糖。
那是他留給這個世界,最后的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