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江澄推門進去。
病床上的人沒有轉頭,江澄知道他已經知道自已進來了。
那張臉上的皮肉塌陷進顴骨的輪廓里,像一尊正在緩慢融化的蠟像。
然而那雙眼,那雙眼轉向他的時候,江澄的腳步頓了一下。
沒有渾濁,沒有渙散。
那雙眼睛里像是一把淬過火的刀。
“來了。”
蘇翰的聲音很低,可每一個字都穩。
江澄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
他沒有主動開口。
蘇翰也沒有催促。他就那樣看著江澄,這目光從前壓過江澄無數回。
在蘇家那間紫檀木的書房里,這位老人從不正眼看他,偶爾掠過,也是像在看一件拿不準成色的贗品。
如今贗品坐在他床頭。
而他躺在那里,連翻身都要人幫。
“這房子,”蘇翰緩緩開口,“以前是給老首長準備的。翻修過一次,地暖,氧氣管道。他沒住上,我住上了。”
江澄沒有說話。
蘇翰也不需要他說話。他停了一會兒,胸腔里拉出一串風箱般的氣音,像有一把銹鎖在里頭來回拖曳。
江澄沒有皺眉,也沒有喘息,只是安靜地等那陣咳嗽過去。
“我這輩子,”他說,“給很多人送過終。老的,小的,該死的不該死的。輪到自已的時候,倒也沒什么。”
他頓了頓。
“就是有些不甘心。”
江澄看著他的手指。那只手擱在被子外面,青筋蜿蜒如干涸的河道,骨節卻依然分明,依然有力量。
這雙手簽過多少字,拍過多少桌子,掐斷過多少人的前程,現在連杯子都端不起來。
“你恨我。”蘇翰說。
江澄搖搖頭。
蘇翰的嘴角動了一下,那不是一個笑容,只是肌肉習慣性的牽動。他從前很少笑,對江澄尤其吝嗇。
“你應該恨我,我從來不把你當親人!”他說,“不恨才是真正的沒出息。”
他偏過頭,目光從江澄臉上移開,落在天花板的某處。那目光忽然空了,不是渙散,而是往回收。
“韻兒,”他說,“我對不起她。”
江澄的脊背微微一緊。
蘇翰沒有看他,聲音依然是那把銹砂紙,可有什么東西從裂縫里漏了出來。
“她剛生下來的時候,我去醫院看過。”他說,“護士抱過來,那么小一團,臉上皺巴巴的,像只沒睜眼的小貓。我看了兩眼,就走了。”
他停了一下。
“那時候我想的是,要是個孫子就好了,這樣我就有兩個孫子。”
江澄沉默著。他想起蘇韻說起過,小時候她以為是自已不夠乖,后來才明白,她生下來就輸了。
蘇翰說,“我不把小韻當回事。蘇鑫……我卻把那孽障當眼珠子。”
他念出那個名字的時候,聲音沒有顫抖,可江澄看見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像吞下一塊碎玻璃。
幾秒鐘以后,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從嘴角一閃而過,快得來不及看清里面是什么。是自嘲,是悲涼,還是一把燒成灰燼的憤怒。
“陰溝里翻船,”他說,“翻在這種地方。”
江澄依然沒有說話。他看著蘇翰,看著這個曾經翻手為云覆手為雨的老人,此刻躺在這間秘密療養院的病床上,像一艘擱淺的巨輪。船身銹跡斑斑,龍骨卻還撐著,不肯沉。
“冷凝霜,”他念出這個名字,一字一頓,像在品嘗什么惡臭的東西,“紅顏禍水!”
他的聲音平靜,平靜得近乎恐怖。那不是原諒,那是把一個人的罪證刻進骨頭里,帶到棺材里去。
“蘇棧太喜歡她了,”他說,“喜歡得沒了骨頭。”
他閉上眼睛,眼瞼薄得像一層宣紙,透出底下青紫色的血管。
江澄看著蘇翰。
這老人從來沒有這么狼狽過。不是身體,是尊嚴。
“韻兒,”蘇翰忽然又開口,“她受了很多委屈。”
江澄沒有說話。
他自已受的委屈更大,更多。
這個老人就知道對自已的孫女愧疚,可對他一點心疼都沒有。
“她的母親一直不愛她,之前我還以為是受到我的影響,”蘇翰說,“我重男輕女,把那個野種捧上天。”
蘇翰喘息著,嘴角掛下一縷血絲。他沒有去擦,也沒有在意。
“蘇老,我給你針灸吧!”江澄擔心這個老人再啰啰嗦嗦,說不定一下子就嗝屁了,那樣他的計劃就落空。
蘇翰點點頭。
銀針落入穴位的瞬間,蘇翰的眉心跳了一下。
不是疼。
是酸。
像一根冰涼的絲線穿進了骨髓深處,沿著某條早已廢棄的經絡緩緩游走。
蘇翰活了八十二年,位高權重,每年體檢都是頂級的專家團隊。他以為自已了解身體里每一寸的疆域。
可這根針帶來的感覺,陌生。
江澄沒有看他。
脊背挺直,三枚銀針已經落在蘇翰的腹部,他正在準備第四枚。取針的動作很慢,拇指食指輕捻針柄。
蘇翰看著他。
協和、301、.........能請的專家都請了,能用的藥都用上了。
可都是沒有用。
第四枚針落下去,蘇翰的小腹深處傳來一陣溫熱。
不是表皮的熱,是內臟在發熱。像有一小塊熄滅很久的炭,忽然被人從灰燼里撥了一下,泛出一點暗紅的光。
江澄的手很穩。
他施針的方式與蘇翰見過的任何中醫都不同。
不是那種迅疾的“飛針”,也不是慎重的逐穴試探。他的動作極慢,慢到每一枚針從離開針包到刺入皮膚,足夠蘇翰默數五到七個數字。
可針尖進入的那一下極快。
快得蘇翰幾乎感覺不到刺入,只覺得那根冰涼的絲線已經穿過皮肉,穿過筋膜,精準地落在了某個他看不見也說不出位置的地方。
第五針。
蘇翰的呼吸沉了一分。
某種他從來沒有體驗過的感覺:他的內臟好像正在被喚醒。
像冬眠太久的動物,被春天的第一聲雷驚動,遲緩地、不情愿地,開始恢復微弱的脈動。
蘇翰注意到江澄的呼吸節奏,每一枚針落下去之前,他會停一拍,像是把自已的脈搏與患者的脈搏校準到同一頻率。然后屏息,落針,再緩緩吐氣。
這是極其消耗體力,和耗心神的事,還好江澄身體素質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