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翰見過太多醫(yī)生,從赤腳大夫到諾獎得主,他能從一個人走進病房的姿勢判斷出對方有幾斤幾兩。
可江澄讓他看不透。這個年輕人既不像江湖術(shù)士那樣故弄玄虛,也不像科班專家那樣嚴謹疏離。
他只是坐在那里,一針一針地落下去,云淡風輕,與任何人的恩怨情仇都無關(guān)。
只是因為這世上有一個病人,而他恰好知道怎么治。
蘇翰忽然開口:“你這手藝,跟誰學的?”
江澄的手頓了一下,針尖懸在皮膚上方半寸。
“……師父?!?/p>
“什么名字?”
江澄沒有立刻回答。他把第六枚針穩(wěn)穩(wěn)落下,拇指輕輕捻動針柄,調(diào)整著極細微的角度。然后才說:“老人家不讓提名字?!?/p>
蘇翰沒有追問。他見過一些有真本事的人,大多有這樣的規(guī)矩。不是神秘,是敬畏。知道手里的東西太重,不敢把名頭扛在自已肩上。
第七針下去,蘇翰腹部的皮膚開始泛出淡淡的紅暈。
生命體征監(jiān)測儀上的數(shù)據(jù)正在緩慢地、微小地發(fā)生變化。
心率從109降到了89。
血壓從140/90降到了128/84。
血氧飽和度從86%升到了94%。
“小澄,歇一下?!碧K翰輕聲說。
江澄抬起頭。
蘇翰發(fā)現(xiàn)這年輕人的眼睛有一層極淡的灰色,像深冬結(jié)冰的湖面,冰層之下有看不清深淺的水。
他什么都沒說,只是點點頭,把捻著針柄的手指松開,坐直了身體。
兩分鐘以后,江澄再次落針。
蘇翰閉著眼睛。
他很久沒有這么安靜地躺著過。不是身體上的安靜,這一個月他大部分時間都躺著。
是心里的安靜。那個日夜嘶吼著“不甘心”的聲音,不知何時變小了。
他不甘心。
門生故舊遍布各方,走到哪里都有人躬身叫一聲蘇老。
可真到了這一刻,他才發(fā)現(xiàn)自已遠沒有想象中豁達。
他怕的不是死。
他怕的是這樣死去,躺在無菌病房里,渾身插滿管子,靠儀器維持最后一絲心跳。
那些他提攜過的后輩會來告別,在病床前鞠一個躬,轉(zhuǎn)身走出醫(yī)院,然后他的名字就會被寫進某份訃告里。
這不是他想要的方式。
第十一枚針下去。
蘇翰的小腹深處涌起一股熱流。
不是之前那種若有若無的溫熱,是真正的、確鑿無疑的熱。
像有人在他體內(nèi)點亮了一盞燈,光從腹腔蔓延到胸腔,從胸腔蔓延到四肢,沿著那些已經(jīng)枯萎太久的血管,一路燒到指尖。
像一株枯木在春天抽出第一枝新芽。
“鬼門十三針,治的是‘神’。人到了最后關(guān)頭,不是臟器先死,是神先散。神散了,再好的藥也留不住?!?/p>
幾分鐘以后,蘇翰的腹腔深處傳來一聲極輕的悶響。
像冰面解凍,像生銹的門鎖被鑰匙轉(zhuǎn)動,像一扇緊閉太久的窗終于推開一條縫。
他的呼吸變得順暢了。
這一個月來盤踞在胸腔的那塊巨石,被移開了。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江澄看準時機,把銀針一枚一枚取下,放進針包。
蘇翰靠在床頭,閉著眼睛。
他的呼吸平穩(wěn)得不可思議。心率68,血壓118/76,血氧飽和度98%。
..................
夜幕降臨,江澄按照趙婷給他的地址,來到一個地方。
這間屋子沒有任何窗戶,四面石壁,唯一的光源是頭頂一盞向下攏著光罩的銅燈,燈光被壓成極小的一圈,堪堪照出圓桌的輪廓。桌邊坐著一個人。
沒有起身,沒有寒暄,甚至沒有抬頭。
那人面前攤著一張紙,手里捏著支筆,正專注地寫著什么。
江澄在陰影里站了片刻,待眼睛適應(yīng)了光線,才看清那不是紙,是巴掌大一塊羊皮,墨跡滲進紋理,干得很快。
“請坐。”
聲音不高,卻像貼著耳廓送過來的。江澄在他對面坐下。
這時他抬起臉。
四十五歲上下,眉骨極高,壓得眼窩很深。
不是那種會讓人記住的長相,可看過一眼就很難移開視線,不是因為相貌本身,是那里面沒有任何多余的東西。
沒有試探,沒有打量,甚至沒有尋常高手相見時那種隱晦的較勁。他只是在看。
“我叫禿鷹?!彼蜒蚱ね频揭贿?,筆擱下,動作不快,卻有一種讓人不敢打斷的從容,“趙董讓我來見你?!?/p>
江澄沒有接話。
兩人隔著銅燈的光圈對視,誰都沒有率先移開目光。
“趙董的暗影衛(wèi)隊,一共一百六十七人?!倍d鷹說。
他報這個數(shù)字就像報賬目,沒有炫耀,沒有威懾。
江澄卻在這一刻真正理解了什么叫“力量”:不是刀有多快,不是人有多狠,是這種完全不動聲色的自信。
禿鷹把羊皮紙翻過一頁,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小字,燈光太暗,看不清內(nèi)容,只能看到筆跡工整得近乎刻板。
“顧文淵名下有三家安保公司,明面上是安保,實際上是他私人情報網(wǎng)的主力。
他養(yǎng)的人分兩類,一類在外面做生意,一類從不露面。后一類的人數(shù),我們至今沒有摸清?!?/p>
禿鷹抬起眼。
“顧文淵最容不下以后真正能威脅到他的人?!?/p>
他看著江澄。
“你展露驚人醫(yī)術(shù)治療蘇老,很快顧文淵就知道你是一個巨大的威脅,他要得到整個蘇家,你就是心腹大患。
趙董知道你力量還很弱小,現(xiàn)在跟顧文淵不能相提并論。
在京城,顧文淵非要讓你死,蘇老也未必能百分百護你周全。”
江澄沒有說話。
他感覺趙婷像一縷永遠不遠不近的風。他以為那就是全部。
現(xiàn)在他知道了,那是海面上的冰山一角。
禿鷹看著他,嘴角又動了動。這次幅度大了一點,能辨認出是一個極淡的笑。
“你跟我想的不一樣。”
“你想的是什么樣?”
“更躁。”禿鷹說,“年輕人,有本事就壓不住,總想證明點什么?!?/p>
“她……”江澄開口,又停住。
他不知道自已想問什么。
趙婷走每一步的時候,就已經(jīng)在鋪往后十步的路。而他直到今天,才看到這棋盤的一角。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開來,卻并不尷尬。
禿鷹把那塊羊皮紙疊起來,收進懷里。
江澄站起來。兩人隔著圓桌對視,銅燈的光在他們之間鋪成一條薄薄的帶子。
“我叫周承?!倍d鷹說。
“以后怎么聯(lián)絡(luò)?”江澄問。
“不用你聯(lián)絡(luò)?!彼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