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老君離去,并未在方寸山留下一絲痕跡。
仿佛那綿延三萬里的紫氣,只是一場山間清晨的霧,風過便散。
李長安依舊坐在那里。
日升月落,寒來暑往。
山間的野草枯了又榮,榮了又枯。
石桌上的陶杯積了塵,又被雨水沖刷干凈。
五百年光陰,于三界眾生而言,是一段漫長到足以改朝換代,滄海桑田的歲月。
于修行者而言,亦是一次足以決定道途成敗的漫長閉關。
但于李長安而言。
不過是,一呼,一吸。
他眼中的世界,與眾生不同。
時間并非一條奔流不息的長河,而是一張可以隨意折疊,任意取閱的畫卷。
他看著那株野草葉尖的露珠,看著其中那縷金光與紫氣,在混沌的灰色背景下,從彼此對立,到相互試探,再到形成一種微妙而脆弱的平衡。
佛與道,終究還是在這盤棋上,達成了暫時的默契。
五百年間,天庭重修了殿宇,頒布了新的天條,威嚴更勝往昔。
人間換了無數帝王,演繹了無數悲歡。
地府的輪回之盤,轉動得愈發沉重。
而那座從天而降,鎮壓著潑天妖猴的五行山,也漸漸成了凡人口中一個遙遠而模糊的傳說。
一切似乎都已塵埃落定。
直到這一日。
李長安緩緩睜開了閉合了五百年的雙眼。
那滴懸在草葉尖的露珠,終于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悄然滑落,滲入了泥土之中,不見蹤影。
時機,到了。
他站起身,拂去青衫上并不存在的塵埃。
一步踏出。
沒有風雷之聲,沒有祥云托足,更沒有撕裂虛空。
他只是很尋常地,從石桌前,走到了茅屋門口。
但這一步落下,他腳下的土地,已不再是方寸山的青石,而是另一片焦灼、荒蕪的大地。
兩界山,五行山下。
一股混雜著佛門禪意與妖族戾氣的獨特氣機,籠罩著方圓百里。
天空之上,五方揭諦,伽藍護法,結成陣勢,金光隱隱,監察著下方的一切風吹草動。
土地山神,更是日夜不敢合眼,守在這座大山周圍。
這里是佛門設下的禁區,是三界矚目之地。
一只蒼蠅飛過,都瞞不過這天羅地網。
李長安的出現,無聲無息,卻像是在一湖平靜的滾油中,滴入了一滴水。
“什么人!”
“擅闖禁地,速速報上名來!”
金光閃爍,四值功曹,五方揭諦,十八位護教伽藍,瞬間顯現出身形,將李長安團團圍住。
神光如織,法寶的光芒吞吐不定。
他們每一個都神情緊張,如臨大敵。
五百年來,不是沒有不開眼的妖王或者仙人試圖靠近此地,但無一例外,都被他們當場鎮壓或直接打得魂飛魄散。
可眼前這個青衫男子,卻讓他們心中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驚悸。
他們看不透。
對方就那么隨意地站著,仿佛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片虛無,一個概念。
他們所有的神念,所有的法力探查,一旦靠近對方三尺之內,便如泥牛入海,消失得無影無蹤。
“此山,貧道要進?!?/p>
李長安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放肆!”
為首的金頭揭諦厲聲喝道。
“此乃我佛如來親設的封印,鎮壓著那潑天妖猴,別說是你,就是玉帝親至,也休想……”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他發現,自已說不出話了。
不只是他。
周圍所有的神將,都保持著憤怒或警惕的神情,僵在了原地。
他們的思維還在運轉,元神還能思考,可他們的身體,他們的法力,甚至他們所掌控的這片空間法則,都徹底“凝固”了。
一種無法理解,無法抗拒的“理”,取代了他們所認知的一切。
這個“理”在告訴他們。
——你們,不能動。
李長安沒有再看他們一眼,徑直從他們組成的包圍圈中,施施然走了過去。
他走到了那座巍峨的五行山之前。
山巔之上,一張金色的帖子,正散發著柔和而又威嚴的佛光。
“唵、嘛、呢、叭、咪、吽。”
六字真言,每一個字都重如須彌,蘊含著佛門降妖伏魔的至高妙理,將整座大山的靈機,連同山下那猴子的法力、元神,都死死釘住。
李長安伸出手。
他的手指,沒有觸碰那張法帖。
只是在那法帖前,凌空一點。
神通·解構。
剎那間,在那張由佛祖愿力凝聚而成的法帖之上,無數比微塵還要細小的灰色符文,憑空而生。
這些灰色符文,仿佛是天地間最本源的“無”,它們出現之后,便開始瘋狂地吞噬、解析構成這張法帖的佛法規則。
金色的佛光,遇上這灰色符文,就如同冰雪遇上了烈陽,迅速消融。
那神圣莊嚴的六字真言,開始扭曲,分解,從一個完整的“理”,被拆解成無數毫無意義的、最基礎的能量粒子。
前后不過一息。
那張足以鎮壓大羅金仙無數元會的六字真言帖,便化作了一捧金色的飛灰,隨風飄散。
做完這一切,李長安仿佛只是撣去了一片落葉。
他一步邁出,身形直接沒入了山壁之中,如水入水,波瀾不驚。
山腹之內,是一片無盡的黑暗與死寂。
沉重的壓力從四面八方擠來,足以將精鋼碾成粉末。
在這片黑暗的最深處,一個身影被嵌入巖石之中,只露出一顆毛茸茸的腦袋和一條手臂。
五百年的鎮壓,五百年的消磨。
曾經那身驚天動地的戾氣,早已被磨平。
那雙曾敢于直視神佛的混沌金睛,此刻緊緊閉著,長長的睫毛上,甚至凝結了一層厚厚的石屑。
他的氣息,微弱到了極致,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堅韌。
如同一塊被反復捶打,淬火,即將成型的神鐵。
他正在運轉李長安傳授的《心猿鎮世訣》,將外界無窮的壓力,轉化為淬煉元神的動力。
心不動,則身不動。
身不動,則萬法皆為我用。
就在此時,一個熟悉到刻入他神魂深處的聲音,在這片死寂的空間中,輕輕響起。
“小師弟,方寸山一別五百年,近來可好?”
那具仿佛已經化作山石一部分的身軀,猛地一顫。
孫悟空豁然睜開了雙眼。
那雙眸子中,沒有了五百年前的暴戾與桀驁,只剩下無盡的激動,孺慕,以及一絲深藏的委屈。
黑暗被一道溫和的光芒驅散。
一道青衫身影,就站在他的面前,臉上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大師兄!”
一聲嘶啞的呼喚,蘊含了五百年的等待與煎熬。
若非身體被壓住,他幾乎要跳起來。
李長安抬起手,輕輕按在了他的頭頂。
一股溫潤而磅礴的意念,涌入孫悟空的識海,撫平了他五百年積累下的所有孤寂與困惑。
“不錯?!?/p>
李長安微微頷首。
“頑石終有玉成時,心猿已被降伏,堪為大用了?!?/p>
他能感覺到,此刻的孫悟空,其元神之堅固,道心之沉凝,早已遠非五百年前可比。
那股橫沖直撞的“勢”,被他盡數收斂于內,化作了一股更加內斂,也更加恐怖的“理”。
一柄絕世神兵,已然磨礪而成。
“師兄,俺……”
孫悟空有千言萬語想說,卻不知從何說起。
“無需多言?!?/p>
李長安收回手,淡淡道。
“壓你五百年,是磨你心性。接下來,便該是你真正的道途了?!?/p>
“西行之路,為兄早已為你鋪就。但那并非終點,只是起點?!?/p>
“你此去,不為取經,不為成佛?!?/p>
李長安的眼神,變得深邃。
“我要你,去看看那西天的‘理’,究竟有何不同。去看看那滿天神佛的‘道’,又有何疏漏。”
“用你的眼,你的心,去看,去記。”
“他日,為兄要借你這雙火眼金睛,看破這三界棋局?!?/p>
孫悟空似懂非懂,但他沒有問。
他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將每一個字都烙印在心里。
“弟子,謹遵師兄法旨!”
“去吧?!?/p>
李長安話音落下,屈指一彈。
一道灰色的氣流,沒入孫悟空身后的山體之中。
轟隆?。?/p>
整座五行山,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
那由佛法與大地脈絡結合而成的鎮壓之力,在這一刻,被李長安以更霸道的“終末”之理,從根源上徹底斬斷。
嵌住孫悟空的巖石,寸寸碎裂。
五百年的禁錮,一朝得脫。
孫悟空只覺渾身一輕,那股被壓抑了五百年的磅礴法力,如同火山噴發般,轟然爆發。
他一聲長嘯,沖天而起,直接撞碎了五行山的山巔。
天光,重新照在了他的身上。
外界,那些被定住的神將,也在這一刻恢復了行動。
他們駭然地看著那道沖天而起的妖氣,和那立于虛空,發出暢快長嘯的猴王,一個個面如土色。
封印,破了!
妖猴,出世了!
而那個神秘的青衫人,卻早已不見了蹤影。
方寸山上,李長安重新坐回了石桌前。
他伸出手,將那只空了的茶杯,重新注滿了清水。
山風拂過,水面泛起一絲漣漪。
棋盤之上,最關鍵的一子,終于落定。
接下來,該輪到那些執棋的人,頭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