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牛賀洲,靈山勝境。
大雷音寺內,梵音禪唱,金蓮遍地。
三千揭諦,五百阿羅,八大金剛,四菩薩,分列兩側,寶相莊嚴。
高坐于九品功德金蓮之上,如來佛祖雙眸開闔,仿佛有恒河沙數(shù)般的世界在其中生滅。
五百年了,那只妖猴脫困,五行山崩塌,此事震動三界。
佛門雖以雷霆之勢將消息壓下,重塑山脈,另設禁制,但那道無視六字真言帖,從根源上抹去佛法之“理”的神秘之力,卻成了懸在所有佛陀菩薩心頭的一片陰云。
自那之后,靈山講法,從未有一日提及此事。
仿佛那只是一個無足輕重的意外。
今日,佛祖講法完畢,卻未如往常般閉目入定。
他的目光,穿過無盡虛空,落在了下方一位慈悲莊嚴的女菩薩身上。
“觀世音。”
佛音浩蕩,卻又清晰地傳入每一位聽法者的耳中。
“弟子在。”
觀音大士手持玉凈瓶,起身合十,微微垂首。
“我觀四大部洲,眾生善惡不一。東土南贍部洲者,貪淫樂禍,多殺多爭,正所謂口舌兇場,是非惡海。”
“我今有大乘佛法三藏,能超亡者升天,能度難人脫苦,能修無量壽身,能作無來無去。”
“汝可親往東土一行,尋一善信,教他苦歷千山,遠經(jīng)萬水,來我處求取真經(jīng),普度眾生。此乃無量功德,汝可愿往?”
觀音大士心中了然。
西行之事,早已是定數(shù),今日不過是借佛祖之口,將這劇本昭告三界。
她躬身領旨。
“弟子愿往。”
“善。”
如來頷首,隨即命阿儺、伽葉取出錦斕袈裟、九環(huán)錫杖二寶,賜予觀音,作為取經(jīng)人的信物。
觀音領了法寶,辭別佛祖,腳下升起一朵祥云蓮臺,離了大雷音寺,徑往東土而去。
她神色平靜,儀態(tài)從容,但識海深處,卻始終縈繞著驚悸。
究竟是誰,能用那種方式破開佛祖的封印?
那股力量,不屬于道,不屬于魔,更不屬于妖。
它像是一種終結,一種歸墟,一種將萬物“道理”都拆解回“虛無”的霸道。
此行東土,名為尋訪取經(jīng)人,實則也是佛門對三界的一次試探與宣告。
她必須萬分謹慎,確保每一個環(huán)節(jié),都嚴格按照早已推演了無數(shù)遍的劇本進行。
……
方寸山上。
李長安面前的石桌上,那杯清水不知何時,已化作一面光潔的水鏡。
鏡中映出的,正是靈山大雷音寺的莊嚴法會,以及觀音領旨離去的全過程。
他的臉上,無悲無喜。
這出早已注定的大戲,終于拉開了帷幕。
他看著觀音腳踏蓮臺,一路向東。
先至流沙河,河中妖氣沖天,一頭紅發(fā)惡鬼破水而出。
觀音柳眉微蹙,玉指輕點,凈瓶中一滴甘露灑下,便洗去了那妖怪一身戾氣,點化他皈依佛門,賜名沙悟凈,在此靜候取經(jīng)人。
水鏡中的畫面,清晰無比。
李長安卻搖了搖頭。
這所謂的“點化”,不過是以佛法之“理”,強行覆蓋了卷簾大將原本的怨念之“理”。
根子,并未除去。
觀音繼續(xù)東行,又至福陵山云棧洞。
只見一頭獠牙長嘴的豬妖,正與卵二姐顛鸞倒鳳,妖氣與淫邪之氣混雜,污穢不堪。
觀音現(xiàn)出法相,一番訓誡降伏,同樣賜下法旨,讓這曾執(zhí)掌天河水師的天蓬元帥,在此等待西行之人。
一切,都有條不紊。
一切,都盡在佛門的掌控之中。
李長安的目光,落在了那頭豬妖的身上。
天蓬元帥,身負道門傳承,又因調戲仙子被打落凡塵,其命格駁雜,怨念、情欲、仙根、妖身,交織成一團亂麻。
正是最好的下手之處。
李長安伸出一根手指。
指尖之上,沒有法力波動,沒有神光顯現(xiàn),只有一縷微不可查的灰色氣流,緩緩凝聚。
神通·嫁接。
此乃“解構”之后的又一重變化。
若說“解構”是將萬物拆解為最本源的粒子,那“嫁接”,便是將一種截然不同的“理”,悄無聲息地,植入到另一個截然不同的體系之中。
他對著水鏡,對著鏡中那頭剛剛拜別觀音,滿心不情愿的豬妖,凌空一點。
“去。”
那一縷灰色氣流,瞬間消失在指尖。
它穿透了空間的阻隔,無視了時間的流逝,越過了佛門布下的重重因果羅網(wǎng)。
福陵山,云棧洞中。
剛剛送走觀音,正準備回去與卵二姐繼續(xù)溫存的豬八戒,忽然打了個冷戰(zhàn)。
他撓了撓肥碩的耳朵,總覺得有什么東西鉆了進去,卻又什么都感覺不到。
“怪哉,怪哉。”
他嘟囔了兩句,只當是山風吹過,便晃著大腦袋,一頭扎進了洞府深處。
他并未發(fā)現(xiàn)。
在他的神魂本源深處,在他那由道門仙法、天河煞氣、凡間情欲共同構成的命格之上,一縷極細的灰色絲線,已經(jīng)悄然纏繞了上去。
這絲線并未改變什么,也未曾破壞什么。
它只是靜靜地潛伏著,像一顆被埋入土中的種子。
只待一個合適的時機,便會生根,發(fā)芽,長出與這方天地,截然不同的……果實。
方寸山上,李長安收回手指。
水鏡中的漣漪,緩緩平復。
他消耗了數(shù)點微不足道的顯圣值,卻在這盤棋局最不起眼的地方,埋下了一顆足以顛覆棋局的閑棋。
他的目光,隨之移動,越過高山大河,最終落在了東土大唐的都城,長安。
觀音此刻已化作一個癩頭和尚,身穿破爛僧衣,手捧袈裟錫杖,在城中叫賣。
而在那人群之中,李長安的視線,卻鎖定了一個正在寺中講經(jīng)的年輕僧人。
金蟬子轉世,玄奘。
此人佛光內蘊,根骨清奇,確是天命所歸的取經(jīng)人。
但在李長安的眼中,他看到的,卻遠不止于此。
在那渾厚的佛光與人道氣運之下,在玄奘靈魂的最深處,他看到了一縷極淡,卻又無比純粹的紫色氣運。
那氣運,不屬于佛,不屬于道,甚至不屬于這方世界的任何一種已知體系。
它帶著一種超然物外的氣息,仿佛是來自另一片更高維度的時空。
“有意思。”
李長安的嘴角,終于勾起一抹弧度。
這盤棋,似乎比他想象的,還要更加復雜。
棋盤上,不止有佛道兩家,似乎還有來自棋盤之外的……落子。
接下來的事情,便如同一場被精心編排好的戲劇。
水陸大會,唐王夢魘,御弟親封,西行法旨。
一切都天衣無縫,順理成章。
玄奘在萬眾矚目之下,接過了唐太宗李世民遞來的通關文牒,身披錦斕袈裟,手持九環(huán)錫杖,踏上了西行的征途。
完成了所有布局的觀音大士,終于松了口氣。
東土之事已定,接下來,只剩下最后,也是最簡單的一環(huán)。
她心中大定,轉身駕云,朝著一個方向疾飛而去。
那里,妖氣與佛法糾纏,山勢險峻。
正是她此行的最后一站。
五行山。
她要去“解放”那個被鎮(zhèn)壓了五百年,早已被磨平了所有棱角的潑猴了。
在她看來,那將是為取經(jīng)人送上一個早已馴服的、最得力的護法。
方寸山上,李長安看著水鏡中觀音自信滿滿的背影,端起了桌上的茶杯,將杯中清水一飲而盡。
好戲,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