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行山。
曾是佛祖一掌化作的天地囚籠,如今卻在五百年的風霜侵蝕下,與這方山脈融為一體,再無半分佛法金光,只余蒼涼古拙。
觀音菩薩的蓮臺,懸于山巔。
祥云繚繞,佛光普照,將這片妖氛沉郁之地映照得宛若靈山一角。
她的目光垂落,穿過嶙峋的怪石與虬結的老藤,落在了那被壓在山根石縫中的身影上。
石猴形容枯槁,身上布滿了青苔與塵土,仿佛已與山石同化。
但出乎觀音意料的是,他并未如想象中那般形容凄慘,怨氣沖天。
他雙目緊閉,呼吸悠長,氣息沉靜得如同一塊頑石,一汪古潭。
非但沒有半分痛苦掙扎之色,反而透著一股圓融自洽,返璞歸真的韻味。
觀音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絲計劃之外的詫異。
……
方寸山上,水鏡澄澈。
李長安的身影倒映其中,與鏡中觀音的身影,一內一外,遙遙相對。
他看得比觀音更深。
在那石猴看似枯敗的身軀之下,其神魂本源,正以一種玄奧的頻率微微振動著。
每一次振動,都在解構著外界的“理”,又重塑著自身的“道”。
《心猿鎮世決》已被他修至大成。
五百年的鎮壓,非但沒有磨滅他的心性,反而成了他勘破虛妄,明心見性的最佳閉關。
這已不是一只妖猴。
這是一柄藏于石鞘之中,洗盡了所有殺伐戾氣,只余鋒芒本質的……道劍。
李長安端坐不動,神色平靜。
他知道,三界無數大能的目光,此刻都已匯聚于此。
這不僅是觀音與悟空的會面,更是佛門與那位神秘破禁者之間,一次橫跨五百年的神念交鋒。
而他,既是棋手,亦是棋盤。
水鏡之中,觀音菩薩收斂了心中的詫異,恢復了那副悲天憫人的莊嚴法相。
她朱唇輕啟,聲音如天花墜落,梵音禪唱,響徹山谷。
“孫悟空,你可認得我?”
石猴毫無反應。
觀音也不著惱,繼續言道。
“我乃南海觀世音菩薩,今奉我佛如來法旨,前來指點你一條明路。”
“你因當年罪孽,被壓于此,日食鐵丸,夜飲銅汁,已歷五百余載。今有東土大唐圣僧,將往西天拜佛求經。”
“你若肯皈依我佛,做他個徒弟,保護他一路西行,將功折罪,屆時不但能救你脫離此難,更可修成正果,得大逍遙,你可愿否?”
話音落下,佛理交織成網,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慈悲與威嚴,朝著山下石猴的神魂籠罩而去。
這并非單純的勸說。
而是以大乘佛法之“理”,進行的強制“度化”,也是佛門一貫使用的手段。
一旦被這佛理之網纏住,心神便會不由自主地生出皈依之心,再難掙脫。
李長安看著這一幕,雙眸之中,一縷灰色氣流悄然流轉。
就是現在。
他并未有任何動作,甚至連一根手指都未曾抬起。
但他的意念,他所執掌的“解構”之理,卻已然跨越了無盡空間,降臨五行山。
嗡。
一聲無人能夠聽聞的微響。
那張由觀音佛法編織的慈悲大網,在即將觸及孫悟空神魂的瞬間,其構成自身邏輯的根基,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悄無聲息地抽走了一絲。
整張網,依舊佛光璀璨,依舊威嚴浩蕩。
但在李長安眼中,它已經從一張天羅地網,變成了一件虛有其表的……殘次品。
山下的石猴,終于緩緩睜開了雙眼。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五百年前的桀驁與暴戾,早已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看透世事般的澄澈與空明,仿佛九天之上的星河,倒映其中,卻不留一絲痕跡。
他平靜地看著半空中的觀音,開口了。
聲音有些沙啞,卻字字清晰。
“菩薩。”
“何為苦海?何為明路?”
觀音聞言一愣。
她設想過這猴子會暴跳如雷,會感恩戴德,會討價還價,卻唯獨沒想過,他會問出這樣一個直指佛法根本的問題。
她隨即恢復常態,只當是這猴頭冥頑不靈,需要以大法力辯服。
“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五陰熾盛,此為八苦,眾生沉淪其中,便是苦海。皈依我佛,斬斷煩惱,脫離輪回,便是明路。”
觀音的聲音宏大而慈悲,每一個字都蘊含著勸人向善的佛理。
然而,孫悟空只是靜靜地聽著。
待她說完,才再次開口。
“依菩薩所言,生是苦,死亦是苦。那為何佛祖要超亡者升天,又要教人修無量壽身?這豈非自相矛盾?”
觀音的佛音微微一滯。
“此乃……”
“菩薩又言,求不得是苦。弟子被壓于此,不得自由,此為求不得。若弟子隨那取經人西去,求取真經,此亦是求。求與求不得,皆在‘求’之一字,根源未改,何談脫苦?”
孫悟空的語速不快,卻如重錘,一字一句,都敲在觀音構建的佛理邏輯之上。
“你……”
觀音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動容之色。
這猴子所言,句句不離本心,竟隱隱暗合了禪宗“直指人心,見性成佛”的妙諦。
他這五百年,到底經歷了什么?
孫悟空沒有給她思考的時間,繼續問道。
“《金剛經》有云: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
他抬起頭,目光清亮,直視著觀音菩薩寶相莊嚴的法身。
“菩薩執著于救我脫困之‘相’,執著于西行取經之‘相’,執著于修成正果之‘相’,卻勸我斬斷煩惱,放下執著。”
“請問菩薩,您自已,又與那深陷苦海的凡人,有何區別?”
區別?
觀音又如何不知,這世間神佛比那凡人不過是多了些許壽元,會一點神通造化罷了,修為弱者不一樣要任由修為強者差遣。
不成圣人,終是螻蟻罷了。
只是,看著能說出這番道理的孫悟空。
感受著自已佛心之中的些許顫動,還有那在某一個瞬間,隱隱有些維持不住的莊嚴法相。
她知道自已,自已已經沒有辦法說服孫悟空了。
那妖猴早已有了一番屬于自已“道”與“理”,就連自已也會未知產生些許的動搖。
自已準備好的一整套說辭,那些早已推演了無數遍的劇本,在此刻就如說笑話一般言說。
方寸山上,李長安看著水鏡中觀音失態的模樣,嘴角終于牽起一抹微不可查的笑意。
他輕輕抬手,那水鏡的畫面隨之拉遠。
在他的視野中,靈山大雷音寺的上空,有數道至高至圣的目光垂落,帶著驚疑與審視,同樣落在了五行山上。
顯然,那里的變化,已經超出了佛祖的預料。
更有幾道隱晦的神念,自天庭,自地府,自幽冥血海,悄然探來,又被他方寸山的無形氣機盡數隔絕在外。
今日的五行山,已成了三界風暴的中心。
而他,便是那攪動風云的手。
水鏡中,觀音菩薩沉默了良久。
她終于放棄了以佛法“點化”孫悟空的念頭,那張慈悲的臉上,流露出一絲無奈與復雜。
她換了一種近乎平等的語氣問道。
“你……究竟愿不愿隨唐僧西去?”
孫悟空聞言,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那笑容很淡,卻有一種塵埃落定的釋然。
“我師兄說,此行是我紅塵煉心,了卻因果的修行,我自然會去。”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
“此事,與你佛門,干系不大。”
觀音菩薩徹底怔住了。
師兄?
那個一指破開佛祖六字真言帖的神秘存在?
原來,這一切,竟是他在背后安排?
一瞬間,觀音只覺得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
佛門籌劃了千百年的西游大劫,自以為是執棋人,到頭來,卻可能只是別人棋盤上的一顆棋子。
她帶著滿腹的疑云,深深地看了孫悟空一眼,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蓮臺調轉,佛光黯淡,倉皇離去。
此事,必須立刻,馬上,匯報給佛祖。
這只猴子,這個所謂的“師兄”,已經成了西行之路上,最大,也最不可預測的變數。
方寸山上。
李長安看著觀音倉皇遠去的背影,屈指一彈。
面前的水鏡,化作點點靈光,消散于無形。
好戲,上半場結束了。
他緩緩起身,負手而立,山頂的清風吹拂著他寬大的衣袖。
那杯早已飲盡的茶杯,不知何時又被蓄滿,茶水清冽,倒映著天光云影。
布局千年,不如親身入局。
他目光轉動,越過千山萬水,最終落在了東土大唐的方向。
在那里,一個身披錦斕袈裟的年輕僧人,剛剛送別了前來送行的帝王,騎著一匹白馬,孤獨地踏上了漫漫長路。
在其靈魂深處,那縷李長安曾經窺見過的,不屬于此界的紫色氣運,正隨著他啟程的腳步,開始緩緩蘇醒。
“棋盤外的棋子,也該動了。”
李長安輕聲自語。
“那么,就讓我來見見你。”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身前的空間,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蕩開一圈無形的漣漪。
他一步踏出。
身影便消失在了方寸山巔。
再出現時,已在萬里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