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古道,西風正緊。
連綿的群山如匍匐的巨獸,將人間繁華遠遠拋在身后。
官道在此處已然斷絕,唯有一條被獵人與樵夫踩出的小徑,蜿蜒著沒入深林。
林間一處空地上,篝火噼啪作響。
一位眉清目秀的年輕僧人正襟危坐,手中捻著佛珠,雙目緊閉,似在誦經,但微蹙的眉頭卻泄露了他內心的不安。
他便是奉旨西行的玄奘法師。
在他身旁,一個身材魁梧,滿臉虬髯的壯漢正撕下一塊烤得焦黃的兔肉,大口咀嚼著。
此人是此地山中的獵戶,名為劉伯欽,受玄奘的慈悲與氣度感召,自愿護送他一程。
“圣僧,吃些吧。前面就是兩界山,過了那山,俺就不敢再送了。山里有虎狼妖魔,兇險得很?!眲⒉畾J含糊不清地說道。
玄奘緩緩睜開眼,看著面前的油膩的烤肉,輕輕搖了搖頭,雙手合十。
“阿彌陀佛,貧僧自幼出家,食不得葷腥。多謝壯士美意。”
他的聲音溫潤,卻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堅定。
就在此時,一陣若有若無的腳步聲,自林間小徑的另一頭傳來。
劉伯欽“霍”地一下站起身,將腰間的獵刀抽出一半,警惕地望向聲音來處。
只見月光透過稀疏的枝葉,灑在一個緩步而來的身影上。
來人身著一襲簡單的青色道袍,頭戴逍遙巾,手持一柄拂塵,步履從容,仿佛不是行走在荊棘遍地的山林,而是漫步于自家清幽的庭院。
他面容清癯,雙目開闔間,似有星辰流轉,氣質出塵,不似凡俗中人。
正是李長安。
他一步踏出方寸山,并未直接降臨五行山,而是循著那縷特殊的紫色氣運,來到了這荒郊野嶺。
他想親眼看看,這顆棋盤外的棋子,究竟是何等模樣。
“道長深夜到此,有何貴干?”劉伯欽見來人是位道士,稍稍松了口氣,但仍未放下戒備。
李長安的目光越過劉伯欽,落在了玄奘身上,微微一笑。
“貧道夜觀天象,見紫微星動,帝氣西行,特來一觀。不想在此,竟能得見圣僧法駕?!?/p>
玄奘聞言,心中一凜。
紫微星、帝氣西行,此等言語,絕非尋常道人所能說出。
他站起身,對著李長安鄭重地行了一禮。
“貧僧玄奘,見過道長。道長所言,貧僧不甚明了?!?/p>
李長安的目光,在玄奘的靈魂深處輕輕一掃。
那縷紫色氣運,比五百年前更加凝實,如同一條沉睡的紫龍,盤踞在他的真靈之上,與此方世界的天道格格不入,卻又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強行維系著平衡。
有趣。
“圣僧此行,非為小乘佛法,乃為大乘真經,欲普度眾生,功德無量?!?/p>
李長安的聲音平淡如水,卻讓玄奘心頭劇震。
此事乃他與唐皇之間的秘議,這道人如何知曉得如此清楚?
“但圣僧可知,西行之路,非是凡人腳力所能及。前路漫漫,妖魔橫行,一步一劫,九死一生?!?/p>
李長安拂塵輕擺,話鋒一轉。
“貧道有一言相贈?!?/p>
“何言?”玄奘恭敬問道。
李長安看著他,眼神變得深邃,仿佛能洞穿古今未來。
“遇猿則收,逢魔勿度。”
話音落下,他不再多言,對著玄奘微微頷首,便轉身踏入了來時的黑暗之中,身影幾個閃爍,便再無蹤跡,仿佛從未出現過一般。
場中只余玄奘與劉伯欽面面相覷。
“遇猿則收,逢魔勿度……”
玄奘反復咀嚼著這八個字,只覺得其中蘊含著某種深刻的禪機,一時間卻又難以勘破。
他隱隱感覺到,這位神秘道長的出現,或許將是他這趟西行路上,最大的變數。
……
兩界山,又名五行山。
山勢險峻,妖氛沖天。
在劉伯欽的指引下,玄奘牽著白馬,戰戰兢兢地行至山腳。
“師傅,救我!師傅,救我!”
一道尖銳而急切的呼喊聲,如同驚雷般從山澗深處傳來。
玄奘嚇了一跳,險些坐倒在地。
“圣僧莫怕,”劉伯欽連忙扶住他,“聽老人們說,這山里是壓著個神猴,喊了幾百年了,不必理會?!?/p>
玄奘定了定神,那聲音卻再次響起,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親近與渴望。
“師傅!我乃五百年前大鬧天宮的齊天大圣孫悟空,被佛祖壓在此地。日前蒙觀音菩薩指點,說有東土大唐來的取經人,能救我脫苦。我在此等候師傅多時了!”
玄奘聞言,心中畏懼漸去,慈悲之心油然而生。
再聯想起昨夜那神秘道人所言的“遇猿則收”,他心中頓時有了決斷。
他不顧劉伯欽的勸阻,撥開藤蔓,循著聲音找去,果然在石縫中見到了那被壓得形容枯槁的石猴。
孫悟空見到玄奘,態度平和,眼中既無戾氣,也無諂媚,只有一種看透世情的澄澈。
他將前因后果簡略一說,最后指向山巔。
“師傅,只需上得山頂,揭了那佛祖的金字壓帖,老孫便能脫困,保你西天取經。”
玄奘信他所言,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攀上高峰,果然見到一塊四方大石上,貼著一張金光閃閃的帖子,上有六個大字:“唵嘛呢叭咪吽”。
他走上前,默念一聲佛號,伸手輕輕一揭。
那帖子入手輕飄飄的,毫無分量,離了山石,便化作一道金光,徑直朝西天飛去。
轟隆??!
就在符咒離山的瞬間,整座五行山劇烈地搖晃起來,土石崩裂,天地震動。
玄奘立足不穩,被震得滾下山坡。
只聽得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那壓了孫悟空五百年的五行山,竟從中間轟然裂開。
“俺老孫,出來也!”
一道金光沖天而起,一個身影在空中翻了幾個筋斗,穩穩地落在玄奘面前。
他仰天長嘯,聲震寰宇,嘯聲之中,卻無半分被囚禁五百年的怨毒與戾氣,只有掙脫枷鎖,重獲新生的無盡喜悅。
玄奘看著眼前這個身高不足四尺,身穿破爛衣衫,精神抖擻的毛臉雷公嘴和尚,一時間竟有些看呆了。
孫悟空收了嘯聲,對著玄奘納頭便拜。
“師傅,受徒兒一拜!謝師傅搭救之恩!”
他這一拜,是真心實意的,但拜的也是那了卻因果的契機,拜的是師兄李長安的安排。
玄奘連忙將他扶起,師徒二人,自此定下名分。
就在此時,天邊祥云匯聚,佛光普照。
觀音菩薩手托玉凈瓶,再次現身于半空之中。
她面色復雜地看著已然脫困的孫悟空,心中五味雜陳,但還是按照既定的流程說道:“悟空,你既拜了唐僧,便要一心一意,護他西行,不可再生懈怠?!?/p>
說罷,她自袖中取出一頂嵌金花帽,一領赭黃袍,一雙麂皮靴。
“此乃我佛所賜的寶貝,你穿戴上,也好有個行者模樣?!?/p>
孫悟空何等通透,一眼便看出那頂花帽上,佛光流轉不定,隱有蹊蹺。
他正要開口推辭,一個熟悉而平淡的聲音,卻直接在他心湖之中響起。
“戴上它。”
是師兄!
孫悟空心中一動,面上卻不動聲色。
“同時,心中默念此訣。”
霎時間,一篇玄奧無比的法訣,名為《金剛琢心咒》,如大道綸音,烙印在他的元神深處。
孫悟空瞬間了然。
師兄這是要將計就計,把這佛門的算計,化作自已的造化。
他當即面露喜色,接過衣物穿戴整齊,最后拿起那頂花帽,毫不猶豫地戴在了頭上。
觀音菩薩見他上當,臉上終于露出了一絲計劃得逞的笑意,她對著一臉茫然的玄奘道:“圣僧,他若日后不服管教,你便可默念我教你的那篇‘定心真言’?!?/p>
“定心真言?”玄奘不解,“菩薩何時教過我?”
觀音面色一僵,這才想起,因為孫悟空的論道,她之前心神大亂,竟忘了傳授緊箍咒。
她連忙傳音入密,將咒語教給了玄奘。
玄奘半信半疑,看著眼前活潑好動的孫悟空,試探性地在心中默念了一遍。
嗡!
孫悟空只覺得頭頂的金箍猛然收緊,一股無形的、撕裂神魂的劇痛,瞬間席卷全身。
那痛苦,并非來自肉體,而是直指本源,仿佛要將他的靈智徹底碾碎。
“??!”
他忍不住痛呼一聲,抱著頭在地上翻滾起來。
觀音的嘴角,噙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
任你舌燦蓮花,道心通明,終究還是逃不出我佛門的手掌心。
然而,下一刻,她臉上的笑容便徹底凝固了。
只見在地上翻滾的孫悟空,其痛苦的嘶吼聲中,竟夾雜著一絲奇異的韻律。
他識海之中,《金剛琢心咒》已然自行運轉。
那股由緊箍咒產生的,足以讓大羅金仙都痛不欲生的毀滅之力,竟被這篇玄奧的咒法強行牽引、轉化,變成了一股股精純無比的元神淬煉能量,沖刷著他的神魂本源。
痛。
極致的痛苦。
但痛苦的盡頭,卻是前所未有的通透與舒暢。
孫悟空猛地從地上一躍而起,臉上痛苦之色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酣暢淋漓的驚喜。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已那沉寂了五百年的元神,在這短短片刻的淬煉之下,竟又精進了一分,變得更加圓融,更加堅固。
他轉過頭,對著目瞪口呆的玄奘,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
“師傅,這咒語不錯,是個好寶貝?!?/p>
“以后無事,可常念念,權當是給徒兒,助助修行?!?/p>
玄奘:“……”
他徹底茫然了,完全不明白發生了什么。
而半空中的觀音菩薩,則如遭雷擊,徹底石化。
這……
為何?
為何金箍咒會失效?
這可是佛門用以束縛心猿,保證西行大業順利進行的最強控制手段,就這么……被對方當成了一個增益自身的修行法門?
到底是誰出手了?
難道是他?
那個神秘人!
她略帶迷茫地看著那師徒二人,一個滿臉真誠地道謝,一個滿頭霧水地擺手,收拾行囊,騎上白馬,叮叮當當地踏上了西行的道路。
這盤棋……
從什么時候開始,已經變成了她完全看不懂的模樣?
遠處的山巔之上,青衣道人李長安靜靜佇立,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看著觀音離去的身影,又看了看遠去的師徒二人,嘴角牽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佛門控制悟空的底牌,也已失效。
那么接下來,這條西行之路,又會生出何等有趣的變數?
“若是那唐僧不識好歹,惹惱了我那小師弟,會不會被他一棍子打死?”
“應當不至于,畢竟悟空現在心境有成。”
“不過,那唐僧也很是頑固,若幾次三番都是如此,或許還真要受些苦頭。”
他笑了笑抬起頭,望向西方的天際,目光仿佛穿透了層層虛空。
好戲,就要開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