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端之上,罡風凜冽。
李長安的身影隱于流云之間,如同一抹與天地相融的青色,凡人肉眼,乃至尋常神祇的神念,都無法窺其分毫。
他的目光平靜地垂落,穿過千山萬水,落在下方那條蜿蜒的古道上。
一匹白馬,一位僧人,一個牽著韁繩的毛臉行者。
這便是西行之始。
那金箍,如今已非束縛之器,反倒成了淬煉心猿的無上寶爐。每一次唐僧無意識的善念或是不經意的嗔念,引動咒語,對孫悟空而言,都將是一次刮骨洗髓般的錘煉。
佛門自以為落下了一枚絕妙的閑棋,卻不知早已被李長安釜底抽薪,將這棋子的用途,徹徹底底地改換了天地。
“劫數,也該到了。”
李長安輕聲自語,視線投向前方一處險峻的山口。
那里,有六道混濁不堪的俗世氣運正在匯聚,兇煞之氣,沖天而起。
……
山路崎嶇,怪石嶙峋。
玄奘騎在馬上,身心俱疲,但看著身旁步履輕健,甚至還有閑心摘個野果嘗嘗的孫悟空,他心中那份因金箍咒而起的愧疚與茫然,又添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這個徒弟,他看不透。
就在此時,山林間一聲唿哨,六條壯漢手持明晃晃的刀槍,從兩側密林中一躍而出,攔住了去路。
為首者,眼露貪婪之光,高聲喝道:“呔!那和尚,留下馬匹行囊,我等便饒你性命!”
其余五人亦是面目兇惡,言語粗鄙,將師徒二人團團圍住。
“眼看喜、耳聽怒、鼻嗅愛、舌嘗思、意見欲、身本憂。”
云端之上,李長安看著那六人,口中淡淡念出了他們的根腳。
此六人,非妖非魔,乃是凡人六識所化之賊,是為玄奘踏上修行路的第一道心劫。
果不其然,玄奘何曾見過這等陣仗,他乃是溫室中的高僧,講經論法天下無雙,可面對這最原始的暴力,卻嚇得面如土色,渾身顫抖,竟一個不穩,從馬背上滾了下來。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他癱坐在地,口中只剩下這句無意識的呢喃。
“師父,莫怕。”
孫悟空的聲音平靜而有力,他將玄奘扶起,輕輕拍了拍他身上的塵土,動作不見半分急躁。
他轉過身,看向那六個劫匪。
破妄金瞳之中,這六人身上的因果線清晰可見,上系高堂父母,下連塵世種種,并無半分妖氣,只是被心中欲念支配的可憐人罷了。
若是五百年前,他早已一棒揮出,將這六個不開眼的家伙打成肉泥。
但現在,他只是將金箍棒從耳中取出,迎風一晃,化作碗口粗細,而后,對著腳下的土地,輕輕一頓。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
只有一聲沉悶的“咚”。
仿佛不是鐵棒砸地,而是一座太古神山,輕輕地落在了這片大地上。
下一刻,以金箍棒落點為中心,蛛網般的裂縫瞬間蔓延開來,整座山林都為之震顫。一股無形的沛然巨力化作狂風,拔地而起,卷著飛沙走石,形成一道肉眼可見的龍卷。
那六名劫匪手中的刀槍,在這股力量面前,脆弱得如同朽木,瞬間被卷上半空,而后“叮叮當當”散落一地。
六人被這神仙手段嚇得魂飛魄散,腿腳一軟,齊刷刷地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
“神仙爺爺饒命!神仙爺爺饒命啊!”
孫悟空看著他們,眼神淡漠。
“爾等父母尚在,不思供養,反在此處行兇作惡,枉為人子。速速離去,若有下次,休怪我這棒子,不認得你們的頭顱!”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源自神魂的威嚴,讓六賊肝膽俱裂,連滾帶爬地逃入了山林深處,再不敢回頭。
一場危機,消弭于無形。
玄奘從驚魂未定中回過神來,看著滿地狼藉與遠去的劫匪,非但沒有半分欣喜,反而板起了臉,對著孫悟空,開始了說教。
“悟空,你……你怎能如此?”
“雖未傷其性命,但你亦是動了嗔念,以雷霆手段驚嚇于人,此非我佛門弟子慈悲為懷之所為。我等出家人,當以理服人,以善渡化……”
他絮絮叨叨,引經據典,將自已所學的一套理論搬了出來。
然而,他說著說著,聲音卻漸漸小了下去。
因為孫悟空并沒有像他預想中那樣抓耳撓腮,更沒有暴跳如雷。
那猴王只是靜靜地轉過身,用一雙清澈而深邃的金色眼眸看著他。
那眼神里,沒有不耐,沒有憤怒,也沒有委屈。
只有一片歷經五百年孤寂沉淀下來的、如星空般浩瀚的平靜。
那平靜中,帶著一絲淡淡的憐憫,仿佛在看一個固執而天真的孩童。
玄奘后面的話,就這么卡在了喉嚨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他忽然覺得,自已滿腹的經綸,在這雙看透了世事滄桑的眼睛面前,顯得如此蒼白,如此可笑。
暗中隨行護佑的五方揭諦、四值功曹等神祇,此刻也是面面相覷,滿頭霧水。
這猴子……怎么和佛祖劇本上寫的不一樣?
說好的桀驁不馴呢?說好的野性難馴呢?怎么變得比得道高僧還要沉得住氣?
云端之上,李長安見此情景,嘴角牽起一抹滿意的微笑。
心猿已定,禪心初動。
這第一難,算是過了。
他正欲收回目光,神色卻忽然微微一動,轉頭望向了另一個方向。
那是一處遠離官道的偏僻山谷。
就在方才,他感覺到一股極其微弱,卻又無比純粹的怨氣,如同一縷黑煙,從那里升起,又迅速湮滅。
這股氣息,不屬于西行劫難的任何一環。
它充滿了混亂、絕望與死寂,是真正的魔。
李長安的身影自云端消失,下一瞬,便已出現在那山谷的入口。
眼前的一幕,讓他那古井無波的眼眸中,也泛起了一絲寒意。
谷中本應有一個村落,但此刻,只剩下殘垣斷壁,整個村子都被一層稀薄的黑霧籠罩,生機斷絕。
在村落中央的祭壇上,盤踞著一頭形如枯木的魔物。
它的根須如同扭曲的血管,深深扎入大地,也扎入了數十具早已干癟的村民尸體之中,正貪婪地汲取著這片土地最后的一絲靈韻與生機。
那魔物察覺到了生人的氣息,緩緩抬起頭,露出一張由無數枯枝糾纏而成的、酷似人臉的面孔。
“又來一個……好久沒有嘗過……修行者的味道了……”
它發出干澀而邪異的笑聲,一股污穢的神念掃向李長安。
“佛門的那群禿驢,只顧著他們那場西行的大戲,卻不知這戲臺之下,早已爛到了根里……你這小道士,來得正好,便做我今日的點心吧!”
話音未落,數十條漆黑的根須破土而出,如毒蛇般刺向李長安。
李長安看著它,眼神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他甚至沒有去看那些襲來的根須。
他只是伸出右手,將左手中握著的拂塵,輕輕一揚。
拂塵三千絲,根根潔白如雪。
他信手從拂塵上,摘下了一根。
一根普普通通的馬尾白絲。
對著白絲,他輕輕吹了一口氣。
“斬。”
一個字,言出法隨。
那根柔軟的白絲,在離開他指尖的剎那,陡然綻放出億萬道劍光。
那光,不耀眼,不熾熱,卻蘊含著一種開天辟地以來便存在的、最本源的鋒銳。
那是道的鋒芒。
劍光一閃而逝,快到仿佛從未出現過。
所有襲來的根須,都在半空中凝固,而后悄無聲息地化作了最微小的齏粉,飄散于風中。
那枯木魔物臉上的貪婪與猙獰,也永遠地定格了。
它的魔軀之上,從頭到腳,出現了一道細微的白線。
下一刻,它的整個身體,連同深扎地下的龐大根系,都如同被風化的沙雕,轟然解體,化作漫天飛灰,徹底從這個世界上被抹去,不留一絲痕跡。
一擊之下,魔物,連同籠罩村莊的黑霧,盡數煙消云散。
陽光重新灑落在這片死寂的土地上。
李長安收回目光,看向西方的天際,眼神變得深邃。
佛門導演的西游大戲,吸引了三界所有的目光。
可在這場大戲的帷幕之外,無人關注的角落里,真正的黑暗,似乎正在悄然滋生。
魑魅魍魎橫行,那些個神仙的坐騎童子禍亂人間。
一想到這般,李長安就不由得感嘆一聲。
“西游劫起,人間苦難。”
這還真是
興,百姓苦!
亡,百姓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