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中的死寂,被風吹過殘垣的嗚咽聲襯得愈發(fā)深沉。
李長安立于廢墟之上,那根斬魔的白絲已然化作拂塵的一部分,重新歸于平靜,仿佛從未離開過。
他的腳下,是生機被徹底榨干的焦土。
魔物雖滅,但這片土地的靈韻,以及那數(shù)十條無辜的性命,卻再也回不來了。
他沒有立刻離去,而是閉上雙眼,龐大的神念如水銀瀉地,無聲無息地覆蓋了方圓千里。
他“看”到了官道上重新上路的師徒二人。
也“看”到了唐玄奘那張依舊緊繃的、充滿了固執(zhí)與說教意味的臉。
一絲若有若無的因果線,從那場尚未平息的爭執(zhí)中延伸出來,輕輕觸碰到了他。
李長安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他要等的,就是這個。
“根基不牢,何以建萬丈高樓。佛門此舉,無異于沙上建塔,看似宏偉,實則一推即倒。”
他輕聲自語,身影在原地緩緩淡去,下一瞬,已然回到了云霧繚繞的方寸山巔。
那座熟悉的草廬前,石桌上,一壺清茶正自行斟滿,熱氣裊裊。
他坐了下來,端起茶杯,目光卻仿佛穿透了無盡虛空,再次落在了那條西行的古道上。
……
“悟空。”
唐玄奘的聲音壓抑著怒火,也夾雜著一絲他自已都未曾察覺的底氣不足。
孫悟空那平靜的眼神,像一根刺,扎進了他引以為傲的佛心之中,讓他坐立難安。
為了維護自已作為師父的尊嚴,他勒住韁繩,停下白馬,決定必須將這個“劣徒”的頑劣心性徹底糾正過來。
“你可知錯?”
孫悟空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唐玄奘被看得心中發(fā)毛,只能硬著頭皮,將聲音拔高了幾分,開始背誦經(jīng)文。
“我佛慈悲,普度眾生!《梵網(wǎng)經(jīng)》有云:‘若佛子,以慈心故,行放生業(yè)。一切男子是我父,一切女人是我母,我生生無不從之受生,故六道眾生,皆是我父母。’那六賊雖是凡人,亦是未來諸佛!你今日以兇威驚之,嚇其心膽,辱其體膚,與那行兇的惡徒,又有何異?”
他越說越激動,仿佛要將心中所有的不安與動搖,都通過這些神圣的經(jīng)文發(fā)泄出來。
“你這般行事,心中只有自已,何曾有過眾生平等之念?若不加以管教,日后必成大禍!”
他一番話說得是口干舌燥,擲地有聲。
暗中護持的四值功曹、五方揭諦等神祇,在云端之上連連點頭。
這才對嘛!
圣僧就該有圣僧的樣子,這猴頭野性難馴,是該好好敲打一番。
然而,就在此時。
方寸山巔,品茶的李長安腦海中,響起了一個清脆的提示音。
【叮!】
【檢測到天命取經(jīng)人陷入‘法執(zhí)’之障,觸發(fā)支線任務(wù):佛理之辯。】
【任務(wù)要求: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借心猿之口,破玄奘之‘教條’,助其初步領(lǐng)悟何為‘道’,而非‘佛’。】
【任務(wù)獎勵:海量顯圣值,天道功德一絲。】
李長安聞言,放下了茶杯。
“時機正好。”
他屈指一彈,一道無人可以察覺的清光,瞬間跨越了萬水千山,沒入了孫悟空的眉心祖竅之中。
古道上。
面對唐玄奘的厲聲斥責,孫悟空始終平靜如水的臉上,忽然泛起了一絲微笑。
他雙手合十,對著馬上的唐玄奘,深深一拜。
這個舉動,讓準備了更多說教之詞的唐玄奘,微微一愣。
只聽孫悟空用一種無比平和的語氣開口問道。
“師父。”
“弟子愚鈍,有一事不明,想請教師父。”
唐玄奘清了清嗓子,端坐馬上,擺出為人師表的架子:“講。”
孫悟空緩緩道:“佛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弟子敢問師父,若有一屠夫,殺生無數(shù),今日幡然醒悟,放下屠刀。那他往日所殺之生靈的因果,是否就此一筆勾銷,再也無需償還了?”
這個問題,問得極有水平。
它直指佛門教義中一個最核心,也最容易引起爭議的節(jié)點。
唐玄奘幾乎是下意識地回答:“自然不是!佛法廣大,卻也講究因果不空。他放下屠刀,可免未來之惡業(yè),成未來之佛果。但往昔之罪業(yè),依舊纏身,需歷經(jīng)輪回,一一償還,方得解脫。”
這是佛門最正統(tǒng)的解釋,無懈可擊。
然而,孫悟空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立刻追問:“師父說得極是,因果不空。”
“既然因果不空,那弟子今日以雷霆手段驚退六賊,是為‘因’。”
“此因,斷了他們未來在此處繼續(xù)傷人害命的‘惡果’,也救了他們自已免于將來被官府捉拿砍頭的‘死果’,更救了未來無數(shù)路過此地的行人之‘苦果’。”
“弟子一棒之威,救下如此多的善果,斷絕了如此多的惡果。請教師父,此舉,究竟是功德,還是罪過?”
孫悟空的聲音不大,每一個字卻都像一記重錘,狠狠地敲在唐玄奘的心頭。
唐玄奘的臉色,瞬間就變了。
他張了張嘴,卻發(fā)現(xiàn)自已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是啊……
是功德,還是罪過?
若說是功德,那自已方才的斥責,豈不成了無理取鬧?
若說是罪過,那豈不是說,眼睜睜看著惡人行惡,看著無辜者受害,才是正確的?這又算哪門子的慈悲?
他引以為傲的滿腹經(jīng)綸,在這一刻,竟找不到一句話來反駁。
云端之上的五方揭諦等人,臉上的贊許之色也僵住了,一個個面面相覷,眼神中充滿了不可思議。
不等唐玄奘想出應(yīng)對之策,孫悟空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變得更加深邃,仿佛帶著一種洞徹世事的禪意。
“師父,您常教誨弟子,《金剛經(jīng)》有云: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
“您執(zhí)著于弟子是否‘驚嚇’了賊人,此為‘嗔相’。您執(zhí)著于是否要用‘溫和’手段勸說,此為‘法相’。”
“您心中存了這許多‘相’,卻唯獨忘了我等西行,為的是求取真經(jīng),普度眾生的‘本心’。”
“救人,才是本質(zhì)。手段,不過是表象。”
“師父為表象所困,忘了本質(zhì),已是落了下乘。又如何能教誨弟子,得見如來?”
轟!
最后一句“得見如來”,如同一道九天驚雷,在唐玄奘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他渾身劇震,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如紙,額頭上滲出豆大的冷汗。
他……他被自已的徒弟,用他最引以為傲的佛法,給說得……啞口無言!
更可怕的是,他發(fā)現(xiàn)對方說的每一個字,都蘊含著遠超自已理解的精深佛理,直指核心,根本無法辯駁。
自已十年苦讀,爛熟于胸的經(jīng)文,在對方那幾句簡單的反問面前,竟顯得如此淺薄,如此可笑。
他一直以來堅不可摧的佛心,在這一刻,第一次,產(chǎn)生了劇烈的動搖。
“噗通。”
唐玄奘竟一個不穩(wěn),再次從馬背上摔了下來,癱坐在地,失魂落魄,口中喃喃自語。
“諸相非相……見如來……我……我錯了?”
這一幕,讓暗中窺伺的諸神徹底傻眼了。
五方揭諦中的金光揭諦,手都在發(fā)抖,他顫顫巍巍地取出一枚玉簡,將方才那場驚世駭俗的“徒弟教訓師父”的場景,連同孫悟空的每一個字,每一個表情,都用法術(shù)完整地記錄了下來。
“快!快傳回靈山!快讓佛祖和菩薩們看看!”
“這猴子……這猴子瘋了!他竟敢動搖取經(jīng)人的道心!這……這西行之路,還如何走下去啊!”
幾道金光沖天而起,火速向著西天靈山飛去。
……
方寸山巔,云卷云舒。
李長安的腦海中,系統(tǒng)的提示音再次響起。
【叮!支線任務(wù):佛理之辯,已完成。】
【評價:完美。以無上道法,闡釋究竟佛理,釜底抽薪,直擊本源。】
【獲得獎勵:顯圣值三百萬點,天道功德一絲。】
一股精純的玄黃之氣自虛空中垂落,融入李長安的元神之中,讓他整個人的氣息,變得更加飄渺難測。
他緩緩睜開眼睛,看著棋盤上那枚代表唐玄奘的棋子,此刻正光芒黯淡,搖搖欲墜。
他的臉上,露出了滿意的微笑。
他要的,從來就不是一個只會循規(guī)蹈矩、念誦經(jīng)文的傀儡圣僧。
他要的,是一個能夠真正用自已的心去思考,去分辨,去理解何為“眾生”,何為“大道”的求道者。
李長安端起溫熱的茶水,一飲而盡。
他的目光,越過失魂落魄的唐玄奘,越過惶恐不安的諸天神祇,望向了遙遠的西方。
他能感覺到,那幾道承載著驚天消息的金光,已經(jīng)穿過了無數(shù)界域。
靈山,應(yīng)該很快就要熱鬧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