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山萬里之外的云端。
一頭青毛獅子,四足踏著祥云,停住了腳步。
它背上,端坐著一位寶相莊嚴的菩薩,手持一卷尚未展開的金色陣圖,目光沉靜地望向遠方。
那座山,已與情報中截然不同。
曾經的妖氛與煞氣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沖霄而起的仙靈之氣,氤氳如霧,將整座山脈籠罩得如夢似幻。
山體輪廓似乎都變得更加巍峨,隱隱有道則流轉,自成一方天地。
文殊菩薩。
在他的身后,十八位羅漢分列兩旁,或持降魔杵,或托黃金缽,個個神情肅穆,佛光內斂,氣息淵深如海。
“菩薩,此山有異。”
一位長眉羅漢開口,聲音渾厚。
“靈氣之盛,已不輸于西天任何一處二流佛國。”
文殊菩薩點了點頭,臉上沒有半分輕視。
觀音師妹的遭遇,已是前車之鑒。
那位神秘的道尊,絕非尋常大能。
他此行,本就不是為了爭強斗狠,而是為了執行佛祖的另一重法旨。
封鎖。
“不必靠近。”
文殊菩薩的聲音響起,清冷而決絕。
“便在此處,布陣。”
他緩緩展開了手中的金色陣圖。
嗡。
一陣輕鳴。
圖卷展開,其上沒有山川地理,只有億萬星辰般的金色梵文在緩緩流轉,勾勒出一座繁復到極致的立體法陣。
【未來星宿金剛大陣】。
雖只是佛祖賜下的一張仿品陣圖,卻也足以將一位大羅金仙困死其中,萬年不得出。
他要做的,就是先用此陣將整座黑風山從三界之中暫時“抹去”,斷絕其內外一切聯系,讓那位道尊成為一座孤島上的困獸。
再圖后計。
“遵法旨!”
十八羅漢齊聲應和,迅速分立虛空各方,占據了陣圖上對應的十八個星宿節點。
他們同時伸出手掌,按在虛空之上。
精純的佛門法力,如同十八道金色的江河,浩浩蕩蕩地注入了那張懸浮于云海之上的陣圖。
陣圖光芒大作。
億萬梵文自圖中飛出,在空中交織,凝聚。
一張無形無質,卻又仿佛蘊含著整個佛國重量的金色大網,從九天之上緩緩降下。
它無聲無息,沒有激起半點法力波瀾。
它籠罩的范圍越來越大,將下方的天空,大地,連同整座黑風山洞天,都徹底覆蓋。
金網所過之處,空間法則被強行扭曲,因果之線被暫時斬斷。
……
洞天之內。
正在演練新得道法的黑風怪,動作猛地一滯。
他忽然感到一陣天旋地轉,仿佛整個世界都在排斥自已。
那種感覺,就像一個正在呼吸的人,被突然扔進了密不透風的鐵箱之中。
與外界的一切聯系,都被切斷了。
“大哥,怎么回事?”
白花蛇與蒼狼的身影閃現而出,他們臉上同樣帶著驚疑。
不等黑風怪回答,一種更加恐怖的變化發生了。
虛空中,開始有無窮無盡的佛門禪唱響起。
那聲音初時細微,轉瞬便如雷霆貫耳,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威嚴,直接在他們的元神深處炸響。
每一個音節,都化作一個金色的“卍”字符,要烙印進他們的魂魄,要將他們一身的妖力與道法,強行度化為佛門愿力。
三人大驚失色。
他們體內的法力開始不受控制地躁動,新得的玄門正法,竟在這宏大的禪唱聲中,有了潰散的跡象。
“不好!是佛門的禿驢!”
黑風怪怒吼一聲,試圖運轉法力抵抗,卻發現那聲音無孔不入,根本無法抵擋。
恐慌,瞬間攫住了他們的心臟。
噗通。
三人再也支撐不住,齊齊朝著方寸別院的方向跪了下去,神情惶恐而又充滿了最后的希望。
“道尊救我!”
……
靈臺方寸山,菩提樹下。
正閉目養神的李長安,眉梢微不可察地挑動了一下。
他睜開眼。
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里,閃過一絲淡淡的不耐。
“還沒完沒了了。”
他輕聲自語。
觀音來,他只出化身一指。
那是警告。
如今,連文殊都帶著大陣前來封山,這便不是警告能解決的了。
這一次,他沒有再凝聚化身。
李長安緩緩站起身,理了理身上那件樸素的灰色道袍。
他一步踏出。
身影,便在菩提樹下消失不見。
下一瞬。
黑風山洞天之內,那棵道韻天成的老樹下。
在黑風怪三人驚恐絕望的目光中,一道身影,悄然浮現。
李長安的真身,降臨了。
他一出現,甚至沒有釋放任何氣息。
但那原本充斥在天地間,仿佛要將萬物都碾碎度化的宏大佛音禪唱,卻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仿佛有一只無形的大手,按下了暫停。
整個世界,瞬間恢復了寂靜。
黑風怪三人只覺得元神一松,那股幾乎要將他們撕裂的壓力蕩然無存,他們癱軟在地,大口地喘著氣,看向那道身影的眼神,充滿了劫后余生的狂熱。
道尊。
道尊來了。
……
陣外。
文殊菩薩看著陣圖上反饋的景象,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神情。
封鎖已經完成。
度化也已開始。
最多只需七七四十九日,這山中妖邪,便會盡數皈依。
然而,就在他準備下達下一步指令的瞬間,他的動作,僵住了。
他看到,陣圖的光幕之上,那座被佛光籠罩的別院前,憑空出現了一個人。
一個身穿灰色道袍的,年輕道人。
文殊菩薩的瞳孔,不受控制地收縮了一下。
怎么回事?
此人是如何進入的?
這【未來星宿金剛大陣】一旦發動,便自成一界,隔絕內外,別說是一個人,就是一縷元神,一絲氣息,都休想穿透。
可此人,就這么進去了。
沒有觸動任何禁制,沒有引起半點波瀾。
仿佛他本就屬于那里,仿佛這足以困死大羅的佛門大陣,對他而言,不過是一層不存在的空氣。
駭然的情緒,第一次,浮現在文殊菩薩的心頭。
他來不及多想,眼中閃過一抹狠厲。
不管此人是誰,既已入陣,便是甕中之鱉。
“全力催動!”
“鎮殺!”
文殊菩薩厲喝一聲,將全部法力灌入陣圖。
十八羅漢亦是全力以赴,身上的佛光毫無保留地爆發。
轟!
大陣的形態,瞬間改變。
不再是封鎖與度化。
而是最純粹,最極致的鎮壓之力。
洞天之內,剛剛恢復清明的天空,驟然暗淡。
無窮的金色佛陀虛影,自那無形的金色大網之上顯現,每一尊都高達萬丈,手結降魔印,面帶忿怒相,攜帶著鎮壓萬古,磨滅一切的恐怖力量,朝著下方的李長安,重重壓來。
這一擊,足以將一位大羅金仙的道果,都徹底碾成齏粉。
面對這毀天滅地般的景象。
李長安甚至沒有抬頭去看。
他只是對著那漫天壓下的佛光,以及籠罩了整個洞天的金色大網。
輕輕地,一拂衣袖。
剎那之間。
風云倒卷,乾坤顛倒。
那足以磨滅大羅的漫天佛陀虛影,那堅不可摧的佛門大陣金網,竟沒有發出一絲一毫的抵抗。
它們就像是受驚的乳燕投向歸林,又像是百川匯入大海。
化作一道道金色的流光,盡數被他那看似尋常的灰色袖口,吞噬了進去。
不過一息。
天,再度清明。
云,依舊潔白。
仿佛剛才那毀天滅地的一幕,從未發生過。
陣外云端之上。
文殊菩薩與十八羅漢,保持著全力輸出法力的姿勢,僵立在原地。
他們臉上的狠厲與自信,還未褪去。
但眼神之中,卻只剩下了一片空洞的,如墜冰窟的茫然與恐懼。
陣,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