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間,一片死寂。
那道斬碎了龍椅,斬滅了天帝的劍光,終于耗盡了最后的光芒,消散于無。
風,停了。
雨,也停了。
三十三重天闕之上,只剩下一種空洞的回響。
李長安靜靜地立在凌霄寶殿的廢墟之中。
他那身早已被神血浸透的紅袍,此刻正隨著逸散的法力,一寸寸變回原本的灰白。
他贏了。
他為陳國那一百三十七萬枉死的凡人,討回了公道。
他讓這滿天神佛親眼看到,天帝,亦可被斬。
可代價,是所有。
他體內的道果,已經燃燒殆盡。
他的仙軀,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痕,仿佛一件即將破碎的瓷器。
他能感覺到,自已的神魂,正在以一種無可挽回的速度,飛快流逝。
他緩緩低頭,看向自已的掌心。
那半塊沾著血跡的黑泥團子,早已在剛才那極盡升華的一擊中,化為了齏粉。
可那又苦又澀的味道,仿佛還殘留在舌尖。
他笑了。
那是一種如釋重負的,滿足的笑。
“大師兄——!”
一聲泣血的嘶吼,撕裂了天際。
李長安幾近破碎的身影微微一頓,他緩緩轉過頭去。
一道金色的流光以一種不顧一切的瘋狂姿態,撞開了早已殘破的南天門,正朝著他疾馳而來。
是那只金毛猴子。
一如當年,那只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后,對一切都感到新奇的小猴子。
恍惚之間,他仿佛又回到了方寸山。
看見了菩提樹下的落葉,看見了師弟師妹們的笑臉,看見了那只猴子抓耳撓腮,聽不懂師尊講道的憨傻模樣。
多好啊。
真是令人懷念。
“師兄!”
孫悟空終于趕到了他的面前。
可李長安那破碎的身影卻再也堅持不住。
一句輕語,自風中飄來。
回蕩在破碎的天宮,也回蕩在悟空的耳邊。
“悟空啊,大師兄恐怕罩不了你了。”
“往后,要照顧好自已啊。”
鏘啷。
一聲輕響。
太平仙劍自他手中滑落,掉在殘破的金磚之上,發出的聲音,在這死寂的天宮中,顯得格外刺耳。
他再也,握不住劍了。
一陣微風吹過。
他臉頰上的一塊皮膚,悄然剝落,化作一捧微塵,隨風而逝。
緊接著,是他的手臂,他的身軀。
孫悟空拼命地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些光塵,以為這樣就能將他留下。
可那些光塵,只是從他的指縫間,無情地流走。
“啊!——大師兄!”
一聲悲鳴,撕心裂肺。
此后世間,
再無道尊,
也再無長安。
……
這一刻,三界之內,所有窺探此地的大能,盡皆失聲。
太清圣人看著那道在風中徹底消散的身影,發出了一聲悠長的,復雜的嘆息。
“道不同。”
五莊觀。
鎮元子緩緩閉上了雙眼,不忍再看。
“何苦。”
太陰星,廣寒宮。
嫦娥仙子跪坐在桂樹之下,淚水無聲滑落,聲音嗚咽。
“你怎么……這么傻?”
……
此戰之后,三界開始大有不同。
有凡人不小心冒犯了游歷人間的仙人。
本以為會招來高高在上的仙人的不滿與責罰。
可那仙人只是看了他一眼,隨后和顏悅色地擺了擺手。
“無礙。”
甚至,還出手幫他收了田里的莊稼。
干旱之地,有龍王賣力地行云布雨。
年幼的龍子龍女稍有懈怠,便被老龍王一頓臭罵。
“都給本王麻利點!”
“小心讓那位真的找上門來,到時候我這龍宮可不夠他一個人拆的!”
嚴苛的天規被廢止,新的秩序在廢墟之上重建。
天帝隕落后,王母娘娘暫代其職,穩定三界。
那些在血戰中死去的仙神,其真靈并未消散,而是盡數歸于封神榜中。
天庭消耗積累了億萬年的功德氣運,在天道的加持之下,為他們重塑仙身。
只是,重獲新生的代價,是過往的一部分。
哪吒重煉的肉身,再無三頭六臂。
二郎神重塑了仙體,卻永遠失去了眉心的天眼。
兩人像個傷號一樣的晃蕩在天河邊上,不知是誰先發出了一聲感嘆,又或者是兩人共同的心聲。
“這道尊他娘的怎么就這么猛啊?”
托塔天王李靖的玲瓏寶塔,已被劈成了兩半,如今已是靈光黯淡,神性盡失,再也無法修復。
他看著那個一貫桀驁不馴的兒子,
張了張嘴,
卻不知以后又該如何管教。
只有一聲哀嘆,久久未散。
所有從封神榜中歸來的仙神以及三界的神佛大能,都對那日發生的事情靜默不語,仿佛那是一段被天道抹去的禁忌。
但他們每個人的心中,卻都清晰地烙印著同一個畫面。
白衣染血,劍指凌霄!
一人一劍,踏碎天庭!
天條,因他而整改。
天帝,因他而隕落。
……
孫悟空回到了方寸山。
他走過那條熟悉的石階,穿過那片熟悉的竹林,最終,站在了那棵菩提樹下。
這里,空無一人。
師兄弟們早已下山,不知所蹤。
那個總是教訓他,卻又總是在關鍵時刻為他出頭的師兄,也已經化作了天地間的塵埃。
孫悟空跪在菩提樹下,看著那空蕩蕩的茅屋,看著那張師兄曾經躺過的搖椅。
他想起了師兄教他神通,想起了師兄為他出頭,想起了師兄最后的叮囑。
一種前所未有的孤寂與迷茫,將他徹底淹沒。
他張開嘴,對著這空無一人的山谷,發出一聲悲愴的呼喊。
“師父,您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