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重天外,混沌之中。
太清圣人騎著青牛,正欲返回兜率宮。
他身后,空間如水波般蕩漾,一位同樣須發皆白的老道,悄然浮現。
“道友請留步。”
太清并未回頭,聲音平淡。
“菩提道友,所來何事?”
“來取回我那劣徒的一縷殘魂。”
菩提祖師的聲音同樣淡然卻不容置疑。
太清圣人終于轉過身。
他的道袍之上,一道清晰的劍痕自左肩劃至右腹,其上仍有鋒銳的劍意流轉,久久不散。
他卻毫不在意,反而指了指那道劍痕,臉上露出一絲莫名的笑意。
“菩提道友,你教出了一個好徒弟啊。”
“雖道不同,但我亦敬佩他兼顧蒼生之仁義,劍斬凌霄之氣魄。”
“你看,他還敢向貧道揮劍。”
菩提祖師輕撫長須,目光含笑。
“劣徒頑性未泯,道友莫要見怪。”
太清圣人搖了搖頭,他自是知曉菩提祖師能夠看出來,若非自已最后關頭放水,只為給道祖一個交代,李長安那一劍,絕無可能斬到自已。
言語間,太清圣人攤開手掌,一縷微光在掌心凝聚,化作李長安虛幻的神魂之影。
“此子亦是神異。燃盡道果,極盡升華之后,那一點真靈竟未隨之湮滅。貧道便順水推舟,為他聚攏了殘魂。”
他審視著掌中神魂,緩緩道。
“你這弟子,委實不凡。”
“道友說笑了,洪荒天地何其之大,不凡者何其之多。”
“生而神圣者,自古不絕。但如令徒這般驚才絕艷之輩,世間怕是再無第二人。”
菩提祖師目光悠遠:“天道自有定數,再怎么神異非凡,也不過是那遁去的一。”
太清圣人聞言,只報以意味深長的一笑,不再言語。
兩人之間,一時靜默。
仿佛萬千言語,皆已在彼此的目光中了然,不過是心照不宣。
良久,太清圣人打破了沉寂。
“如此變數,道友當真要庇護于他?”
“他是我的徒弟。”
菩提祖師的回答簡單而堅定。
話音方落,他手腕輕翻,一團金光悠然浮現。光團之外禁制層層疊疊,內里卻有一縷微弱卻純粹的帝氣流轉不休。
“以此物相換,道友意下如何?”
太清圣人看了一眼那光團,他認得那氣息。
那是昊天隕落后,被菩提祖師所拘禁的殘魂。
他明白了菩提的意思。
“善。”
一個字,成交。
太清圣人收起昊天的真靈,轉身離去,只留下一句話。
“天帝之位不可久懸,道祖有令,當使昊天歷劫歸位,重掌天庭。”
菩提祖師收起李長安那微弱的殘魂,對著太清遠去的背影,微微躬身。
他抬頭,望向那無盡混沌的更深處。
那里,有一座亙古便存在的宮殿。
媧皇宮。
......
李長安的意識,開始變得模糊。
他感覺到自已的身體正在變輕,正在化作這天地間最微不足道的塵埃。
這樣,也好。
生于塵埃,歸于塵埃。
就在他的神魂即將徹底陷入永恒的黑暗之際。
一點金色的微光,自他那破碎的道基深處,悄然亮起。
緊接著,是第二點,第三點。
千點,萬點,億萬點。
那是蒼生信仰。
是陳國百姓數年如一日的虔誠跪拜。
是那血海滔天之日,被他從絕望中拯救的億萬生靈,發自內心的感激。
這些純粹到極致的愿力,一直沉淀在他的體內,不曾動用。
此刻,在他即將身死道消的瞬間,這些信仰之力,仿佛受到了某種感召,盡數蘇醒。
它們如同一條條金色的溪流,匯聚而來,并沒有去修補他那早已無法挽回的肉身與道果。
而是化作一個溫暖的,巨大的金色光繭,將他那即將熄滅的最后一縷真靈,溫柔地包裹了起來。
它們在守護。
守護著那個,曾為它們挺身而出的神明。
李長安墜落的身體,在半空中緩緩停住。
他感覺自已,仿佛浸泡在最溫暖的泉水中,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不知過了多久,一道溫和的聲音,在他神魂深處響起。
“你醒了?”(自律尊者:手術很成功,你已經是是個女孩子了。(?ω?))
李長安的意識緩緩凝聚,他“看”到了一位須發皆白的老道,正含笑望著他。
“師尊?”
他下意識地問道。
“我還活著?是您救了我嗎?”
菩提老祖搖了搖頭,臉上帶著一絲欣慰。
“我可沒有那么大本事。”
“是你自已,救了你自已。”
菩提老祖伸手,輕輕一點那包裹著李長安的金色光繭。
“化凡于人間,問心于本我,立道于天地。”
“你為蒼生立道,蒼生亦為你續命。此番因果,圓滿無缺。”
他看著光繭中那道重獲新生的神魂,撫須含笑。
“你的道,已為天道所認可,如今已是半只腳踏入了圣境。”
“如今三劫已過,我當稱呼你為一聲道友了。”
李長安聞言,神魂微震。
他內視已身,發現那陪伴了自已千載,與“守拙”相關的混元道果,確已徹底燃盡。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全新的,蘊含著無盡生機與絕對公道的浩瀚力量。
太平道果。
當先神魂已經重生,尚在與肉身融合。
一股劫后余生的慶幸,涌上心頭。
他從未想過自已能活下來。
穿越異界,本是無根浮萍,是這紅塵過客。
修仙斷欲,大道無情,他本以為自已也會漸漸成為那高坐云端,俯瞰眾生的冰冷看客之一。
是方寸山,留住了他心中的那份人性。
是那只懵懂的猴子,是他那群可愛的師弟師妹,讓他有了牽掛。
而那修了五百年的“守拙”,那為了生存而戴上的面具,卻終究因為凡塵中的半塊黑泥團子,被徹底點燃,焚燒殆盡,顯露出最真實的本我。
“當今三界,如何了?”
萬千思緒閃過,李長安問出了最關心的問題。
菩提祖師的眼神,變得悠遠。
“天帝隕,三界亂。”
“舊的時代因你而終結,新的時代也因你拉開序幕。為師當初的看法果然沒錯,你的確是棋局之外最大的變數。”
“三界未來的走向,已經徹底模糊,就連為師也看不清楚了。”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世間妖魔因天庭勢弱而蠢蠢欲動,但又懾于你斬帝的余威,不敢有所大動。只不過,這短暫的平靜之下,或許用不了多久,便會有一場新的大劫醞釀而生。”
李長安立刻品味出了其中的深意。
山河動蕩,風雨飄搖,大世之爭即將開啟。
他還記得,太上老君曾對他說過,成圣之機,尚在西方。
或許,這下一場大劫,便與那尚未結束的西行之路,與那傳說中第九道鴻蒙紫氣有關。
屆時,蒼生免不了一場苦楚。
而自已那個嫉惡如仇,又不懂變通的小師弟,恐怕又會首當其沖,陷入無盡的危險之中。
就在他思緒萬千之際,菩提祖師的話語再次響起,打斷了他的沉思。
“去見一下女媧娘娘吧。”
“你的道軀能夠得以再造,也是她的恩惠。”
“是。”
李長安應道。
他神魂一動,便欲脫離金繭,前往媧皇宮。
身后,卻又傳來菩提老祖那溫和的聲音。
“長安。”
“你且好生休養。”
“萬事,還有為師。”
李長安的身形一頓,一股暖意自神魂深處流淌而過。
他沒有回頭,只是神魂之影對著那片虛無,深深一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