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痛。
如同圣軀被億萬柄無形的鈍刀反復凌遲,每一寸骨骼,每一縷神魂,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
李長安的身形踉蹌了一下,險些栽倒。
他強撐著站穩,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深入骨髓的撕裂感。
他抬起頭,環顧四周。
入目所及,是一片永恒的灰。
沒有天,沒有地,沒有日月星辰,甚至沒有上下左右的概念。
無盡的虛無之中,漂浮著一些難以用言語形容的巨大殘骸。
那或許是一截斷裂的世界之柱,上面還殘留著早已失去所有道韻的古老符文。
那或許是一片大陸的碎片,廣袤無垠,卻早已死寂,沒有任何生命的氣息。
這里沒有時間流逝的痕跡。
這里沒有空間延伸的尺度。
這里更沒有一絲一毫的靈氣,只有一種能磨滅萬物的寂滅法則,如跗骨之蛆,不斷侵蝕著他的圣人之軀。
李長安嘗試伸出手,卻感覺自己的動作無比滯澀,仿佛陷入了粘稠的泥沼。
“咳……”
一聲壓抑的咳嗽自身側傳來。
通天教主的身影顯現,他同樣臉色煞白,一身青袍被圣血染得斑駁,握著青萍劍的手不住地顫抖。
這位截教圣主的眼中,出現了某種近乎駭然的情緒。
他閉上眼,磅礴的圣人神念試圖探出,卻如泥牛入海,被周圍的灰色虛無瞬間吞噬得一干二凈。
再睜眼時,他臉上的血色徹底褪去,像是得到了什么驗證一樣,轉而露出了一抹苦笑。
“沒想到竟然是此地。”
”當真是造化弄人啊。“
通天教主吐出一口帶著金色血絲的濁氣,聲音沙啞得如同兩塊頑石在摩擦。
“這里……是傳說中的【歸墟】。”
“歸墟?”
李長安皺起了眉,這個詞匯讓他感到一種源自大道本能的排斥與忌憚。
通天教主的面容無比凝重,他看著那些漂浮的巨大殘骸,聲音沉重。
“是萬界的終點,混沌的盡頭,天道摒棄之所在,所有敗亡大道、隕落世界的墳場。”
“傳說,在開天辟地之初,清者上浮為天,濁者下沉為地,而那些既不清又不濁,被大道拋棄的‘廢料’,便沉入了這混沌之外的無盡虛無之中,形成了歸墟。”
“這里是一切的終結之地。”
通天教主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李長安的心頭。
“有進,無出。”
最后四個字,讓周遭的灰色都仿佛濃郁了幾分,壓得人喘不過氣。
李長安沉默了。
他低頭檢視自身。
情況比他想象的還要糟糕。
與那魔帥意志化身的一戰,尤其是最后動用【變數】之力,幾乎抽干了他所有的圣力與顯圣值。
此刻的他,圣軀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痕,道果黯淡無光,神魂之火更是微弱得仿佛隨時都會熄滅。
更可怕的是,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體內殘存不多的圣力,正在以一個緩慢但堅定的速度,不斷地流逝。
被這片空間同化,被寂滅法則磨滅。
在這里,他們得不到任何補充。
每一分力量的消耗,都是永久性的。
通天教主顯然也發現了這一點,他嘗試運轉玄功,卻發現功法如同生銹的齒輪,根本無法從外界汲取到任何能量。
他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李長安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翻涌,嘗試著通過太平道印與太平大道勾連遠在東勝神洲的道庭。
那是他的道之根基,是他力量的源泉之一。
只要太平道印還在,只要與道庭的聯系還在,他便有卷土重來的機會。
然而,神念沉入心湖,那里卻是一片死寂。
他與太平道印之間,與通天菩提樹之間,與道庭百萬仙妖之間,甚至與孫悟空、楊戩、哪吒他們之間的所有因果聯系……
都被一層無形卻堅不可摧的壁壘,徹底隔斷了。
仿佛他們之間,隔著一個完整的,已經死亡的宇宙。
李長安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孤立無援。
就像一個凡人,被獨自丟棄在了無垠的星空深處,上下皆空,四野茫茫,除了等待死亡,別無他法。
“呵……”
李長安忽然發出了一聲輕笑,笑聲中帶著一絲自嘲。
“真是造化弄人啊。”
他們雖然從那尊恐怖魔帥的手中僥幸逃脫,卻也一頭扎進了另一個更加難以揣測的絕地。
一個連圣人都會被慢慢磨死的墳場。
通天教主轉過頭,看著李長安。
這位向來桀驁不馴,寧折不彎的截教圣人,此刻眼中也流露出一絲茫然。
“我們……當如何是好?”
李長安沒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頭,望向這片無盡的灰暗。
遠方,一具不知是何種生靈的龐大骨架,靜靜地漂浮著,那骨架之大,足以將整個三界都容納其中。
可它,也死了。
死在了這里。
成為了這片永恒死寂中,一處毫不起眼的背景。
李長安緩緩閉上了眼。
生機,正在流逝。
前路,一片虛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