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祖師的虛影并未直接言說,反而將那道意味深長的目光,投向了遠處靜默旁觀的通天教主。
“通天道友,你可知,你截教‘截取一線生機’的教義,其根源在何處?”
通天教主一怔,隨即挺直了脊梁,聲音鏗鏘。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我截教所截,便是那遁去的一!”
“說得好。”
菩提祖師贊許地點了點頭,目光重新回到李長安身上,那份溫和中,卻帶上了一絲冰冷的殘酷。
“鴻鈞所謀,亦是那‘遁去其一’。”
“只不過,他并非去‘截’,而是要以眾生為鼎,以圣人為柴,強行將那‘一’給煉出來!”
此言一出,通天教主如遭雷擊,握著青萍劍的手指關節(jié)捏得發(fā)白,眼中滿是無法置信的驚駭。
菩提祖師的聲音在寂滅的歸墟中回蕩,揭開了三界最血腥的真相。
“鴻蒙紫氣,是天道本源所化,是成圣的鑰匙,更是……一道枷鎖。”
“一道將圣人與此方天道死死綁在一起的枷鎖。”
“他培養(yǎng)九位圣人,賜下鴻蒙紫氣,等待他們成長,等待他們的道果圓滿,與天道氣運的糾纏深至極致。”
“然后……”
菩提祖師頓了頓,吐出了兩個讓通天教主神魂都為之顫抖的字。
“收割。”
“以九位圣人的道果為基石,以他們的畢生修為與大道感悟為磚瓦,搭建起一座通往彼岸的九層道臺。”
“九圣歸一,道臺功成,他便可借此偉力,一步踏出,直達那真正的超脫之境!”
轟!
李長安的腦海中,仿佛有一片混沌被瞬間劈開。
原來如此!
原來這才是真相!
什么穩(wěn)固三界,什么鎮(zhèn)壓輪回,皆是冠冕堂皇之詞!
道祖鴻鈞,這位三界名義上的至高主宰,從一開始,便將他座下的所有圣人,都視作了可以隨時收割的莊稼!
他們爭斗,他們算計,他們立教,他們隕落……所有的一切,都在那位紫霄宮主人的眼中,不過是讓莊稼長得更肥壯的養(yǎng)料罷了。
一瞬間,無數(shù)的謎團都有了答案。
昔日自己斬殺準提,鴻鈞為何毫無反應?
因為在他的劇本里,圣人本就是消耗品,死一個,再補一個便是。或許,圣人的隕落,更能加速他收割的進程。
魔神大劫,為何鴻鈞坐視不理,任由三界生靈涂炭?
或許,這場大劫本就是他推動的一環(huán)!借混沌魔神之手,剪除那些不聽話的,或是已經(jīng)成熟的“莊稼”,為最終的收割做準備!
一抹刺骨的寒意,從李長安的道心深處升起,瞬間傳遍了圣軀的每一寸角落。
他一直以為自己最大的敵人是那些明面上的圣人,是混沌中的魔神。
此刻方才驚覺,有一雙最古老、最淡漠的眼睛,始終在三十三重天之上,靜靜地注視著棋盤上所有棋子的生死掙扎。
可一個新的疑問,又浮現(xiàn)在心頭。
李長安強行壓下心神的劇震,對著菩提祖師的虛影,深深一揖。
“弟子不明。”
“道祖既有道主境的無上修為,為何不親自出手?以他的實力,即便幾位圣人聯(lián)手,也斷然不是對手。何須如此大費周章,布下這橫跨萬古的殺局?”
“因為他在畏懼。”
菩提祖師的虛影像是早已料到他會有此一問,聲音平靜地回答。
“畏懼?”
李長安一愣,這個詞從師尊口中說出,用來形容那位執(zhí)掌天道、至高無上的鴻鈞道祖,顯得如此不真實。
“他……畏懼什么?”
菩提祖師的目光,穿透了無盡時空,落在了李長安的身上,一字一頓。
“畏懼你。”
“我?”
李長安徹底怔住了,他下意識地指了指自己,臉上滿是荒謬與不解。
遠處的通天教主,更是驚得差點將青萍劍掉在地上。
鴻鈞道祖,畏懼李長安?
這怎么可能!
“正是如此。”
菩提祖師卻不帶絲毫玩笑意味地頷首。
“大衍之數(shù)五十,其用四十有九,遁去其一。”
“鴻鈞合了天道,便等于掌控了那‘四十九’之數(shù),三界之內(nèi),一切因果,一切命運,皆在他算計之中。”
“圣人也好,魔神也罷,都只是這四十九數(shù)中的一部分,無論如何掙扎,都跳不出他的掌心。”
“唯獨……”
菩提祖師的虛影伸出手,指向李長安。
“你,是那個‘一’。”
“你是此方天地,最大的變數(shù)。是鴻鈞窮盡算計,也無法看透,無法掌控的存在。”
“他不知道你的根腳,不明白你的來歷,更不理解你的‘太平大道’為何能引得眾生意志共鳴。”
“他可以輕易抹殺任何一位圣人,卻不敢對你輕易出手。因為他怕,怕你這唯一的變數(shù),會徹底打亂他籌謀萬古的超脫大計。所以他只能布局,只能引誘,只能借他人之手來試探你,消耗你。”
“甚至……借魔帥之手,將你放逐到這歸墟之地。”
一番話,如九天驚雷,在李長安與通天教主的心湖中接連炸響。
通天教主望著李長安的背影,眼神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震撼與復雜。
他終于明白,為何李長安能屢創(chuàng)奇跡,為何他能以圣人之身,行出連道祖都為之側目的事情。
原來,他本身就是天道之外的奇跡!
李長安沉默了。
良久的沉默。
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仿佛化作了一尊雕像。
他終于明白了自己“變數(shù)”權限的真正根源。
那不是系統(tǒng)的恩賜,而是他與生俱來的,獨屬于這個世界的身份。
他是那個“一”。
是鴻鈞計劃中,唯一的破綻。
是這盤死棋中,唯一能跳出棋盤的棋子。
不知過了多久,他緩緩抬起頭,那雙曾經(jīng)有過迷茫、有過憤怒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與平靜。
他再次望向菩提祖師的虛影,聲音沙啞,卻無比清晰地問出了那個埋藏在心底最深處,也是他此生最大的疑問。
“敢問師尊。”
“弟子……來到此界,是否是師尊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