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舟的龍骨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隨即在無聲中化作了最原始的塵埃。
它完成了最后的使命,將李長安與通天教主送抵了終點。
前方,是一片無法用言語描述的浩瀚。
億萬萬個明滅不定的光點,組成了一片無邊無際的星海。
它們有的亮如恒星,卻在下一瞬黯淡成殘燭,有的細若微塵,卻固執地閃爍著最后的光。
每一個光點,都是一條曾經輝煌,如今卻走向終末的大道殘骸。
此地,正是歸墟的終點,萬道的墓場。
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震撼,讓即便是通天教主這般殺伐無雙的圣人,也一時間為之失神。
李長安踏前一步,腳尖剛剛觸及這片空間的邊界。
“嗡——!”
一股恐怖絕倫的抽取之力瞬間降臨。
他體內的太平圣力,像是開了閘的洪流,不受控制地向外瘋狂傾瀉。
這里的每一寸空間,都充斥著一種本能的饑餓,一種要將所有“生機”與“秩序”徹底分解,讓其回歸為最原始法則碎片的終極意志。
李長安悶哼一聲,圣軀之上瞬間浮現出細密的裂紋。
“此地排斥一切完整之‘道’!”
通天教主臉色驟變,一步跨出,擋在李長安身前。
截天劍意沖霄而起,試圖在這片墓場中強行開辟出一片屬于自己的領域。
然而,當他那鋒銳無匹的劍意散開的剎那,整個萬道墓場都仿佛被觸怒了。
億萬萬個大道殘骸的光點,在同一時刻齊齊震顫。
一股無形卻沉重如萬古青天的壓力當頭壓下。
通天教主只覺得自己的劍道,像是被投入了熔爐的精鋼,正在被強行磨去所有的棱角與鋒芒。
萬千殘道,在共同排斥任何“鋒銳”的存在。
他的呼吸變得粗重,圣軀在這股壓力下微微彎曲,握著青萍劍的手指關節已然捏得發白。
“道友,退后。”
李長安的聲音自身后傳來,平靜中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決斷。
此刻的他,臉色蒼白如紙,體內的圣力已然瀕臨告罄,圣人之軀仿佛下一刻就要徹底崩解。
通天教主回頭,正欲開口。
卻看到李長安做出了一個讓他道心都為之震顫的決定。
他竟主動散去了所有的護體圣力,放棄了一切抵抗。
他就那樣敞開自己的道心與神魂,任由那股分解萬物的恐怖力量侵蝕己身。
“你瘋了!”
通天教主失聲喝道。
李長安卻對他微微一笑,那笑容中沒有瘋狂,只有一種勘破生死的釋然。
“不破,不立。”
他緩緩抬起手,掌心之中,沒有絲毫法力波動,只有一道純粹到極致的灰色道韻,緩緩流轉。
第二圣人秘法——【萬道歸塵】!
當這股代表著“終結”與“回歸”的氣息散開的瞬間,整個萬道墓場那股狂暴的排斥之力,戛然而止。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下一息,異變陡生。
那億萬萬個明滅不定的大道殘骸,像是倦鳥歸林,像是游子歸家,竟齊齊調轉方向,朝著李長安散發出的那縷灰色道韻,投來了最深切的渴望與親近。
它們不再排斥他。
反而,視他為同類。
視他為萬千大道在走向終末之后,最終的歸宿。
“這……”
通天教主瞳孔收縮,被眼前這化腐朽為神奇的一幕徹底驚呆了。
他眼睜睜地看著,那億萬個光點之中,分化出一道道精純到了極致的殘道本源。
那些本源,剔除了所有雜亂的意志,只剩下對“道”最純粹的理解與感悟。
它們化作一道道橫貫虛空的洪流,如百川匯海,瘋狂地涌入李長安那幾近干涸的體內。
通天教主下意識地握緊青萍劍,立于李長安身側,為其護法。
他的心中,只剩下一個念頭。
此人,當真是一個不折不扣的變數。
竟能將這必死的絕境,化作一場亙古未有的無上機緣。
李長安盤膝而坐,寶相莊嚴。
他的圣軀在萬千殘道的沖刷下,裂紋盡去,圣光重燃,幾乎是在瞬間便恢復到了巔峰狀態。
但這,僅僅只是開始。
無數種截然不同的大道至理,在他識海中碰撞、交融、演化。
有劍斬星辰的無上劍道。
有符鎮山河的符箓大道。
有推演萬物的機關大道。
……
這些大道雖已殘缺,但其最核心的本源卻精純無比,此刻盡數化作了李長安的資糧。
他對于“道”的理解,正在以一種匪夷所思的速度瘋狂攀升。
原本還需無數歲月才能徹底穩固的圣人中期境界,在這場前所未有的洗禮之下,被徹底夯實,并且百尺竿頭更進一步,隱隱觸摸到了圣人后期的門檻。
不知過了多久。
當最后一縷殘道本源融入體內,李長安緩緩睜開了雙眼。
他的眼眸,深邃得如同這片歸墟本身,仿佛倒映著萬道生滅的終極景象。
他不僅修為盡復,更勝往昔。
“轟——!!!”
就在李長安功行圓滿,氣息攀至頂峰的剎那。
整個萬道墓場的中心,那片最為深邃的黑暗之中,傳來了一聲沉悶如心跳般的巨響。
一股被這巨大的能量波動所驚醒的、充滿了無盡貪婪與饑餓的恐怖意志,驟然蘇醒。
那意志如同一頭沉睡了億萬年的太古兇獸,睜開了祂那饑腸轆轆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