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戍卒李牛的執念,如溫潤的厚土,沉淀入李長安的真靈。
緊接著,一股無法抗拒的牽引力再度降臨。
真靈被拉扯著,投入了另一道更加深邃、更加華貴的輪回旋渦。
這一次,沒有冰冷的尸堆,沒有粗糙的麻衣。
意識蘇醒的剎那,他感到的是最柔軟的絲綢包裹著身體,鼻尖縈繞著淡雅的龍涎香。耳邊是壓抑到極致的、充滿敬畏的呼吸聲。
他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是雕梁畫棟,紫金為柱,琉璃為瓦。
他成了一個嬰孩,躺在世間最華貴的搖籃里。
他的父皇,是這片浩瀚疆域的唯一主宰。
而他,是帝國唯一的繼承人,太子,李世安。
這一世,他生而尊貴,仿佛站在了凡塵俗世的頂點。
他展現出遠超凡俗的聰慧。三歲能誦傳世之文,五歲便能對復雜的國策提出獨到見解,令滿朝文武為之震驚,被譽為天命所歸的圣君。
老皇帝將他視若珍寶,傾盡帝國之力培養。
期待的目光匯聚于他一身。
他的人生,似乎注定是一片坦途,一條通往無上榮光的康莊大道。
二十歲那年,老皇帝駕崩。
李世安登基為帝。
他站在冰冷空曠的太和殿中央,望著殿外匍匐的文武百官,望著遠處連綿不絕的宮闕,一個前所未有的宏大念頭,在他心中升起。
他要建立一個真正的太平盛世。
一個“夜不閉戶,路不拾遺,幼有所養,老有所依”的理想國度。
這是他道心深處“太平”二字,在凡塵最直接的投射。
他開始了大刀闊斧的改革。
均分田畝,抑制豪強。
開設官學,不問出身。
重訂律法,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
一道道足以顛覆整個帝國根基的政令,從他手中發出,如驚雷般炸響在每一個世家貴族的耳中。
他們享受了數百年的特權,第一次感覺到了切膚之痛。
改革初期,成效斐然。
曾經被世家霸占的土地回到了農夫手中,荒蕪的田野重新飄起麥香。曾經目不識丁的寒門子弟,有了通過讀書改變命運的希望。
國家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富強,百姓安居樂業,發自內心地愛戴這位年輕的帝王。
史官用盡了世間最華美的辭藻來贊美他,稱他為“千古第一明君”。
李世安站在高高的城樓上,看著下方繁華的都城,看著百姓臉上洋溢的笑容,一股巨大的成就感與滿足感充斥著他的胸膛。
他覺得,他找到了實現“太平”的正確道路。
但,他低估了盤根錯錯的利益集團,在生死存亡之際所能爆發出的瘋狂。
當改革的刀鋒,真正要割下他們身上最肥美的那塊肉時,反撲開始了。
坊間開始流傳皇帝是“災星”降世的謠言,說他破壞祖宗規矩,必將引來天譴。
支持改革的官員,接二連三地“意外”身亡。有的墜馬,有的溺水,有的全家被滅門。
他最倚重的一位丞相,在回府的路上,被藏在人群中的刺客一箭穿心。
當他趕到時,只看到老丞相倒在血泊中,死不瞑目地望著皇宮的方向。
邊境烽煙四起。
一直俯首稱臣的鄰國,突然集結百萬大軍,撕毀盟約,長驅直入。
后來他才知道,是國內的貴族將布防圖泄露給了外敵,并許諾了無法想象的好處。
他們寧愿引狼入室,寧愿山河破碎,也要將他這個斷了他們財路的皇帝,拉下王座。
那一夜,李世安在丞相的靈堂前,枯坐到天明。
他想不明白。
為何他為萬民謀福祉,卻要遭受如此惡毒的反噬?
為何他想建立一個太平盛世,卻換來了遍地烽煙?
憤怒,像毒火般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
天亮時,他站起身。
走出靈堂的那一刻,他臉上的悲傷與掙扎盡數褪去,只剩下如萬載玄冰般的冷酷。
“傳朕旨意?!?/p>
他的聲音不大,卻讓身后的禁軍統領不自覺地打了個寒顫。
“凡參與叛亂、勾結外敵、阻礙新政者,一經查實,夷三族。”
“京城戒嚴,徹查所有世家府邸,但有反抗,格殺勿論。”
他要用血,來洗刷這個骯臟的帝國。
他要用鐵,來鑄就他心中的太平。
從那一天起,那個溫和儒雅的青年帝王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冷酷、多疑、殺伐果決的鐵血君主。
一場席卷整個帝國的大清洗開始了。
曾經不可一世的世家門閥,一個個被連根拔起。人頭滾滾,血流成河。
他收回了所有權力,設立了直接聽命于他的特務機構,監察天下。
他開始變得多疑,不再相信任何人。即便是對他忠心耿耿的臣子,一個不經意的眼神,都可能招來殺身之禍。
他變成了自已曾經最討厭的那種人。
一個孤家寡人。
數十年彈指而過。
他成功了。
他建立了一個史無前例的強大帝國。疆域之遼闊,遠超歷代。國庫之充盈,富可敵國。
但這個帝國,卻像一座巨大而冰冷的墳墓。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匍匐在地,噤若寒蟬,沒有人敢抬頭直視他的眼睛。
民間,百姓們敬他,畏他,卻再也沒有了當初那種發自內心的愛戴。
他坐在那張用黃金與寶石打造的冰冷王座上,俯瞰著空曠死寂的大殿,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
這種孤獨,比第一世在死人堆里掙扎求生時,更加刺骨。
他擁有了全世界,卻也失去了全世界。
又過了數十年,他老了。
滿頭白發,龍袍下的身軀早已枯槁。
他躺在病榻上,生命即將走到盡頭。
他回顧自已波瀾壯闊的一生,從意氣風發到鐵血無情,從萬民愛戴到孤家寡人。
他所追求的“太平”,真的實現了嗎?
是的,帝國強盛,四海臣服,境內再無戰亂。
但這只是表面的強盛。
人心,并未太平。
他用強權壓制了所有的混亂,也壓制了所有的活力。他用恐懼塑造了絕對的秩序,也扼殺了人與人之間最基本的信任與溫情。
他悟了。
真正的太平,絕非一人之力、一代之功可以鑄就。
更不是靠冰冷的律法和屠刀就能實現的。
它需要的是春風化雨,是薪火相傳,是根植于每一個生靈內心的認同與守護。
“朕……錯了……”
他用盡最后一絲力氣,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
眼角,滑落一滴渾濁的淚。
隨著這聲嘆息,他的氣息徹底斷絕。
真靈離體,剎那間掙脫了凡胎的束縛。
這一生跌宕起伏的經歷,那股對“太平”更深層次的理解,那股對“王道”與“民心”的深刻反思,以及那份深入骨髓的帝王孤寂,盡數化作一道洪流,被他神魂深處的太平道果盡數吸收。
嗡——
太平道果發出一聲玄奧的嗡鳴。
原本圓潤無瑕的道果表面,開始浮現出無比復雜的紋路。
那紋路,一半似君王的玉璽,烙印著山河社稷的威嚴。
另一半,又似農夫的犁耙,銘刻著阡陌縱橫的煙火。
王道與民道,兩種截然不同的力量,在這一刻,于他的道果之上,達成了某種玄妙的統一。
也就在李長安的道心向著一個更宏大、更包容的境界演化的同時。
三界之外,那片連圣人也無法盡窺其貌的混沌深處。
一尊被無盡毀滅法則包裹的古老意志,緩緩睜開了眼。
祂,感應到了一種與自已截然相反,卻又同樣走在“統御”之路上的法則,正在成形。
那是一種,足以與祂的“毀滅”相抗衡的,“秩序”之道。
“王……”
一個冰冷而古老的音節,在混沌中回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