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太清圣人吐出那個“善”字的剎那。
轟隆!
整個三界,從三十三重天到九幽地府,從四大部洲到無垠星海,所有生靈的神魂深處,都聽到了一聲源自大道本源的恐怖轟鳴。
那并非實質的聲音,而是一種“理”的崩塌與重塑。
貫穿三界,維系著萬古秩序的天道長河,掀起了前所未有的驚濤駭浪。
河水不再清澈,變得渾濁而狂暴,無數條早已注定的因果之線,在此刻被一股蠻橫無匹的合力劇烈撼動,發出不堪重負的繃斷之音。
河面上,無數未來的畫面碎片生生滅滅,舊的紀元在沉淪,新的秩序在掙扎。
仿佛有一個無形的巨人,正試圖將這片孕育了萬靈的古老棋盤,徹底掀翻。
一個時代,即將終結。
……
三十三重天外,混沌氣流永恒不變。
一座古樸、孤寂的宮殿,懸浮于萬道之上,仿佛自開天辟地之初便存在于那里,亙古不動。
紫霄宮。
宮殿之內,沒有仙童,沒有道人,唯有一位身穿灰色道袍的身影,盤坐于蒲團之上。
他便是道,道便是他。
鴻鈞。
與天道合一的他,本應無思無想,無悲無喜,是三界秩序最忠實的執行者。
可就在伐天聯盟成立的那一刻,他那雙倒映著宇宙生滅,萬古不變的眼眸中,第一次,泛起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波瀾。
就像平靜無垠的死海,被投入了一顆足以蒸發一切的恒星。
他感知到了。
那股由五位圣人大道交織,以一種前所未有之“道”為核心的合力,已經不再是棋盤上的棋子,而是足以威脅到棋盤本身的力量。
鴻鈞并未起身,只是意念微動。
眼前的虛空中,一幅畫面緩緩浮現。
通天菩提樹下,五道身影圍坐,李長安揭示合道之秘,通天怒發沖冠,女媧煞氣升騰,太清最終頷首……一幕幕,清晰無比。
他看到了那足以撼動天塹的七法歸一之道。
他看到了那股誓要斬斷天道枷鎖的決絕意志。
鴻鈞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沒有憤怒,沒有驚愕,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意外。
他只是平靜地注視著畫面中的李長安,薄唇輕啟,吐出了四個字,聲音不起波瀾,卻讓整座紫霄宮的混沌氣都為之凝固。
“最大變數。”
他知道,三界之內,天道規則至上。
他不能直接對這五位圣人出手,否則,便是他親手打破自已定下的規矩,天道反噬之下,他那謀劃了萬古的超脫之路,將徹底斷絕。
棋手,不能親自下場砸碎自已的棋子。
但他需要一枚新的棋子。
一枚能夠打亂李長安陣腳,拖延其步伐,甚至能從內部制造混亂的棋子。
鴻鈞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紫霄宮,穿透了無盡混沌,落在了那條波濤洶涌的天道長河之上。
他的視線掃過妖族殘存的氣運,掃過人道匯聚的洪流,掃過地府輪回的漩渦,最終,定格在了一片早已潰敗、幾近干涸的支流深處。
那是屬于佛門的氣運。
在接引、準提雙雙隕落,靈山被踏平之后,這股氣運已然淪為無主之物,只剩下殘存的怨念與不甘。
而在那片破敗氣運的最深處,藏著一縷連天道本身都幾乎遺忘的黑暗。
那是他早年間,自魔祖羅睺的本源中,親手剝離出的一絲最純粹的毀滅與混亂。
漫長歲月里,他以浩瀚佛法日夜洗練,以功德金光層層包裹,將其偽裝成了一枚佛光普照的舍利子,悄無聲息地種在了佛門氣運的根基之中。
此為,魔種。
一枚他從未動用過的閑棋,一枚等待時機的后手。
鴻鈞漠然的臉上,沒有半分情緒。
“如今佛門已滅,接引、準提雙雙隕落,再無人能以佛法壓制于你。”
“正是你出世的大好時機。”
他屈指,對著虛空輕輕一彈。
那枚偽裝成舍利子的魔種,無聲無息地自佛門氣運的殘骸中脫離,穿透了層層時空壁壘,避開了所有圣人的感知。
它就像一滴不存在于此世的墨,滴入了時間的河流,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最終,墜入了三界與混沌的交界處。
那是一處被遺忘的黑暗深淵,是開天辟地以來,所有被淘汰、被遺忘、被鎮壓的負面能量、無盡怨氣與滔天魔念的歸宿之地。
魔種落入深淵。
如同干柴遇上了烈火。
不,是黑洞遇上了星海!
剎那間,整座黑暗深淵沸騰了!
那枚小小的魔種,爆發出無窮無盡的貪婪與渴望,瘋狂地吸收著深淵中沉淀了億萬年的所有負面資糧。
被斬殺的兇獸怨念,被淘汰的古神殘魂,眾生輪回中產生的惡毒詛咒,一切的一切,都化作了它成長的養分。
……
道庭,通天菩提樹下。
李長安正與太清、女媧、通天商議著伐天的具體細節。
突然,他心中一動。
一股若有若無的心悸感,毫無征兆地浮上心頭。
那感覺極其輕微,仿佛只是錯覺,卻又真實存在,像是一根看不見的羽毛,輕輕掃過他那早已圓融無缺的道心。
有什么事情,正在發生。
一件超出了他掌控,甚至超出了五圣聯盟感知的事情。
李長安眉頭微蹙,立刻停下話語,雙目閉合,神念沉入天道長河,開始推演。
然而,推演的結果,卻是一片混沌。
天機,被一股至高的力量徹底攪亂,仿佛被蒙上了一層厚厚的迷霧,任他如何推算,都一無所獲。
他只能隱約感覺到,一個巨大的威脅,正在某個未知的角落里,悄然孕育。
三十三重天外,紫霄宮中。
鴻鈞緩緩閉上了雙眼,那絲因伐天聯盟而起的波瀾,徹底消失不見。
他的表情,再度恢復了萬古不易的漠然。
棋子,已經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