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安那一句“鴻鈞的棋子”,如同一顆投入死水中的巨石,在道庭上空掀起無形卻浩瀚的漣漪。
話音剛落。
三十三重天外的太清天境,八景宮中那亙古不變的丹爐,爐火微微一滯。
混沌深處的媧皇宮,那繚繞著無盡造化之氣的宮門,發出一聲悠遠的輕鳴。
九幽地府最深處,那鎮壓著六道輪回的宏大意志,亦是投來了一道深沉的注視。
下一刻,通天菩提樹下,虛空無聲扭曲。
三股截然不同,卻又同樣站在三界頂點,俯瞰萬古的道韻,同時降臨。
一道清凈無為,仿佛天地初開的第一縷清風,萬法自然。
一道造化無窮,帶著孕育萬物的慈悲與生機,沛然莫御。
一道厚重死寂,承載著輪回的公正與幽冥的秩序,鎮壓寰宇。
太清圣人手持拂塵,女媧娘娘身披霞光,后土的意志則化作一道模糊而威嚴的虛影,三位自上古便已存在的古圣,再次齊聚于李長安身前。
連同李長安與通天教主在內,五位圣人環坐菩提樹下,無形的氣機交織,竟讓周圍的時空都化作了一片絕對的領域,隔絕了外界的一切探查。
氣氛,凝重如萬古玄冰。
“好一個道祖!”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女媧娘娘。
她那雙創造了人族與妖族的鳳目之中,此刻滿是難以遏制的煞氣,聲音冰冷刺骨。
“為了阻止我等,竟不惜放出此等魔物!”
“他就不怕玩火自焚,讓這魔物反噬三界,毀了他這盤棋嗎?”
女媧的怒火,源于對三界眾生的慈悲。那新生的魔頭,其存在的本身,便是對“生”之一道的最大褻瀆。
“娘娘稍安勿躁。”
太清圣人手捻拂塵,雙目開闔間,仿佛有日月輪轉,他的神情依舊是那般波瀾不驚,仿佛萬事萬物都難亂其心。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勘破事物本質的通透。
“此非尋常魔物?!?/p>
“其道駁雜,佛、魔、怨、死,無所不包,卻又在毀滅的根基上,隱隱自成體系?!?/p>
“觀其氣象,其志不在小打小鬧,而是要顛覆現有的一切秩序,無論是仙、是佛、是妖、是人,皆在其清洗之列?!?/p>
太清圣人話鋒一轉,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中,竟也露出了一絲罕見的贊嘆。
“這確實是一步好棋。”
“陽謀。”
堂堂正正,卻又讓你無從下手。
李長安平靜地為三位古圣解釋了那魔頭“無天”的構成,將萬法之主化身解析出的信息全盤托出。
他沒有添油加醋,只是陳述著一個冰冷的事實,聲音一如既往地沉靜。
“鴻鈞算準了我們。”
“他算準了我們不能對三界蒼生坐視不理?!?/p>
“若我們全力伐天,他便會縱容無天禍亂三界,將億萬生靈化作戰火焦土,動搖我等道心根基?!?/p>
“若我們分心鎮魔,那伐天之期,便會因此一拖再拖,遙遙無期。屆時,待他準備萬全,我等再無半分機會?!?/p>
這番話,如同一柄重錘,狠狠砸在眾圣心頭。
這是一個兩難的死局。
進,則蒼生罹難。
退,則前功盡棄,坐以待斃。
“有何難哉!”
一聲怒喝炸響,通天教主猛地站起身,他渾身殺氣沸騰,手中的青萍劍發出一陣陣渴望飲血的劍鳴。
“師尊他老人家這是逼我們做選擇!”
“依我看,我與長安師弟聯手,先去那黑暗靈山走一遭,一劍平了那勞什子魔窩!再去紫霄宮,跟老頭子好好算算這筆賬!”
通天教主的想法簡單而直接。
管你什么陰謀陽謀,我自一劍破之!
然而,李長安卻緩緩搖了搖頭,否定了他的提議。
“師兄,此法不妥。”
“那無天,已然是半步道祖之勢,又有道祖在暗中加持氣運,想殺他,不易?!?/p>
李長安的目光掃過眾圣,聲音愈發深遠。
“更重要的是,無天,只是一個代號?!?/p>
“他的存在,是鴻鈞為了拖延我們而創造的‘工具’。殺了一個無天,道祖還能以同樣的法子,造出‘有天’、‘翻天’。”
“只要根源未除,此等魔物便會層出不窮?!?/p>
“治標,不治本?!?/p>
李長安的話,讓通天教主那沖天的戰意,也為之一滯。
他重新坐下,緊緊攥著青萍劍,劍柄被他捏得咯咯作響,顯示出主人內心的極度不甘與憋悶。
是啊。
殺了一個,還能再造一個。
這才是最讓人絕望的地方。
菩提樹下,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即便是強如女媧、太清這等最古老的圣人,此刻也眉頭緊鎖,在心中不斷推演著破局之法,卻發現無論從哪個方向入手,最終都會走進道祖布下的死胡同。
這陽謀,太毒。
它不依靠任何詭計,只是將一個血淋淋的現實擺在你面前。
你要救蒼生,就不能伐天。
你要伐天,就必須眼睜睜看著蒼生涂炭。
道祖鴻鈞的手段,依舊是那般高高在上,堂堂正正,卻又讓人無從破解,心生無力。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緩緩流逝。
就在連通天教主的呼吸都開始變得粗重,仿佛一頭被困的兇獸即將暴走之際。
一直垂眸不語的李長安,終于緩緩抬起了頭。
他那雙漆黑的眼眸之中,倒映著四位圣人凝重的面龐,也倒映著這片被戰火與陰謀籠罩的蒼穹。
最終,所有的倒影都散去,只余下一片前所未有的堅定與鋒芒。
他看著眾人,嘴角勾起一抹打破僵局的弧度,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如驚雷貫耳。
“既然無法選擇。”
“那便……”
“都不選?!?/p>
李長安緩緩站起身,白衣在道韻清風中微微拂動,一股睥睨天下,敢于逆天而行的無上自信,自他身上轟然散發。
“伐天,鎮魔,同步進行!”
“我們,兵分兩路!”